天涯万一见温柔(玉真番外)
出关时,她回首向东南望,残阳如血映着她的脸庞,赛雪漫漫拥着关门,车马迟迟走过商路,马儿一路向西,从没有回头。
这是最后一眼,她决意不再回望中原了。她还会回想起汴城的春天,可出塞时正当冬日,她再也不会亲眼看见南方烟雨迷离的春了,在此一生中。
那座绿柳丛生的城里,已没有了她的执念,早些时候她便听闻京中大变,宁王谋反,汴城失火,那个人也死了。
想起那个人,她总是心潮澎湃,泪眼朦胧,全是因为那人的死讯传来,她悲秋伤春的想着这辈子竟已是死别。
她从不相信一见钟情,或是说根本就没想过会与谁有情,直到见到那个人,蓝衣服,青色剑,明亮眼睛,好看眼睛,教人忘不了的眼睛。
那个人与京城里的人都不同,那人好像不属于这里,自然也就不属于她。她全无肖想过什么,只想安宁的呆在她不近不远的身边。
她同那人之间看似是很好的,那人总护着她,可两人间有一道越不过山脉,她早已感受到了。
那人爱护她,并不是对她有什么情义,多半是出于侠义和怜惜,这是世上最不好的事了,她喜欢的人,从来都是彬彬有礼的客人,而非知心人。
她心中明明白白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她从未抗争过命运,那一缕照进她生活的光,她也未去争取过。
如今那道光消失了,她心死如灰。
她想着那人的模样,出嫁那日,纷飞的大雪里,她最后一回头,那人站在雪中的模样。
那人还是穿着蓝绸袍子,披着挡雪的纯白裘衣,那人若是男子,便是世上最妙的郎君。
她一笑,想到那人的眼睛,心中又一酸,她抱紧了怀中的盒子,盒子里是她最珍密的宝贝。
盒子里装着一个马球,或许所有人都忘了,连那个人也忘了,这马球是那人在马球会上替她挡下并送给她的。
那人教她不如学学打马球,还可身体康健。如今她倒是学会了骑马,可打球,没人教她,她亦不想学了。
塞外的黄昏很美,可她心境不好,觉得落日太过凄凉,便缩回马车里,紧阖起门窗,怀里抱着她的盒子。
稍晚时候,车队在关外的小城中过夜,她在屋中吃过饭,便坐在窗前发呆。莲儿从屋外进来,对她说道:“公主,飞来一只鸽子。”
莲儿边说着,边将鸽子捧到她面前,鸽子腿上绑着一卷信,她解下来看。她一怔,信中向她问好,又问及近来塞外的局势,信末是那人小楷落款——“南山”二字。
那人没有死吗?她反反复复的读那封信,又反反复复的问自己。
她的心一下被喜悦的浪潮鼓的发胀,她把信紧紧捂在胸口,也不知为何,莫名的安心教她灿然的笑开了。
出塞的凄凉,和亲的孤独,一瞬间烟消云散,唯独那人鲜明的笑容一遍遍在她脑海中浮现。
头一次,她竟觉得这条凄苦的路有了别样的感觉,塞外的天地那样广阔,一景一物粗糙却真实,站在无垠的沙漠前,或是豁然开朗,或是壮志激怀。
她急匆匆的执笔给那人回信,又到银辉铺地的中庭将鸽子放飞。她抬头看鸽子振翅飞走,也一同看到了塞外纯净的夜空。
塞外的天和中原的天是不同的,中原的夜空总是很温婉,或是柔和的有些平庸,塞外的夜空却高远深邃,净朗潇洒的如同那个人。
如水的冬日夜空上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她抱着那只形影不离的盒子,呆呆看了会儿闪烁的星星。
忽然她听见脚步声,循声望去时,一个长相英俊的突厥人正走进院子来,她觉得那突厥人有些面熟,可又好似从未见过。
那突厥人看看她,她亦看看突厥人,她想了许久,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身影来:“萨丹,是你吗?”
来人是萨丹,不过是剃了面的萨丹,从前他留着一脸大胡子,教人看不清的面容,如今脸蛋白净来,才看出是个教人害羞的英俊男儿。
萨丹愣了一下,朝她恭敬的行礼:“公主殿下,正是小臣。”
萨丹是她在突厥人里唯一的朋友,可她没有松懈下心神,只是淡淡问道:“你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小臣只是来探望公主。”萨丹语罢后,气氛却陷入了僵硬。
她向来都以为萨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突厥使臣罢了,直到近来一些日子朝夕相处,她忽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这些不对劲源于其他人对萨丹的敬畏,和其他人欲言又止的一些话,直至她撞见了几个突厥人恭恭敬敬的管萨丹叫“可汗”,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被耍了。
想到他从前常来公主府上探望自己,她便更觉得此时的隔膜变得更厚。这是一层窗户纸,最终是萨丹先捅破了。
萨丹总是彬彬有礼,此时也礼貌的道歉:“我很抱歉骗了你。”
有了萨丹这句话,她的所有猜测便成真了,那个大胡子突厥使者便是年轻的突厥可汗。他故作轻松的笑笑:“上天罚我蓄了大半年的胡须。”
她没有笑,淡淡半侧过身子,用一侧脊背对着他。年轻的可汗有些手足无措的互握着手,又说道:“我只是想去看看自己未来妻子是什么样的人。”
她依旧静静看着他,不时轻轻眨下眼睛,他说的不错,她往后一辈子便是要和眼前的人度过了。
萨丹不算令人讨厌,甚至是个教人喜欢的人,可惜她心有所属,她不能吐露,萨丹亦不能知道。
有一日会不会也变心呢?她忽然抬着头,望着夜空,夜空中不会有答案,只能令她更为的迷茫。
该不该还沉浸在对那人的追念里呢?若她能选一次自己的路,就在此刻,她心中没有答案,只是在萨丹说要教她打马球时,轻轻答了一个“好”。
不想忘了那个人,可她突然不想再强求自己了。
走到哪里便算哪里吧,哪时改变了心便就改变了吧。
年轻的可汗陪同她一起看了半宿星星。她忽然想起那句诗,天涯万一见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