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塘新碧却温柔(大结局)
阶草漠漠,春日迟迟,春意阑珊处有一树碧柳,料峭清风吹起柔弱柳枝。凉州的春很短,最好的春日正在这几日。
城内春草葱葱,可这令人舒畅的春意无关风沙卷地的城外。这里天地开阔而无垠,天是冷蓝的,上面没有一片云彩。
旷远的蓝里悬着热烈而苍白的太阳,天越远越白,仿佛要故意渲染一股无尽的辽阔气氛。
天盖着地,冷冷蓝下,是片白色的大地。泛黄的砂砾没有泥土的厚重,也没有沙漠的轻盈,只是一副廖无生机的画卷。
尽管春到了,可草也是灰的,灌丛也是干枯的,骨瘦如柴般从地底钻出,零零星星点缀在苍茫之中。
茫茫黄沙中有新的砂砾飞腾起来,遥遥传来马蹄声,两匹黑马冲出风沙,朝着凉州城飞驰。那马背上一个人身着黑衣,一个人身着白衣。
白衣人戴着浅露,一片面纱遮挡了她的面容,她背上背着一把包住的剑。灰白的布裹的严实,没人能看出这是一把什么剑,只能从剑柄紫色的流光漫想剑的容貌。
两人从凉州城西骑马到城门下,下马一同走进城中,他们在城中稍稍采买了一些东西,熟稔的往一家客栈走去。
像是已经在这住了许久了,小二热情的出来帮二人牵马,一边问着:“二位爷回来啦?今日饭菜还是老样子?”
“一样。”黑衣人干净利落的答了一句,同白衣人一起走进了客栈里。
正当午饭时分,客栈大堂里很热闹,人们一群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慢慢变的无所顾忌。反正也是天高皇帝远,索性大声起来:“你们听说了没,那堂堂的中书令蔡庸,竟也被牵扯进宁王谋反案里了。”
“可不是吗?犯了这忌讳,都是要诛连九族的。要我说,还是那王老丞相厉害,定是知道了什么风声,急匆匆的辞官归去,还算保得一条性命。”
“要我看,最聪明的是流放在外的废齐王,朝廷连下了三道诏书,召他回京复爵,可这位倒是当什么也不知道,成日醉酒写诗。京中大变,回去做什么?”
“真是变天咯,朝廷那个巡抚司,听说两个管事的都在谋反那夜为保陛下折了,那薛老怪物也没了,如今接手的好似叫童什么。”
“这个我知道些,那巡抚司里管事的有个咱们这的人。就是季老将军府上那个,南大侠,打擂台的时候我曾见过,可算得武艺超群。”
“可惜了,季老将军一家都可惜了。”说话人忽然重重叹一声,喝了一口酒,不再说话了。
众人提到这伤心事都缩了脑袋,纷纷退回原先的位置,吃吃喝喝,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黑衣人与白衣人穿过大堂,也穿过这些茶余饭后的闲话,往后院走去。店家也算雅致,后院挖了一洼小池,造出一片流觞曲水,池旁种了一棵柳树。
燕子如剪掠过柳梢,白衣人似乎因刚刚在大堂听到的事情而出神,黑衣人低眼瞧瞧她,抬手这下一枝柳条插在她手里:“送你。柳塘新碧却温柔。”
白衣人回过神来,瞪黑衣人一眼,假意嗔怒着把柳枝投到他怀里:“还你。无情最是章台柳。”
白衣人语罢,便径直往屋里走去,黑衣人跟在她身后,笑着问道:“还在生气呢?”
黑衣人边说着边追上她,挨在她身边细细看她的侧脸,不想她狠狠回话到:“气!气死了!”
黑衣人无奈的笑笑,随她回到了屋里。白衣人摘下浅露,又卸下面纱,她容貌俊俏,眉目间一股潇洒的英气,正是刚刚他人所说的死掉的南大侠。
黑衣人自然便是崔劢,元宵那夜大变过后,两人在沈庄上住了月余便上路向西,褚桢终没再为难二人,对外只是说两人都死了,或许在他心里,南山确是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这一路走的很顺利,很快便到了凉州,一路上也有许多消息,譬如王澹成功辞官,譬如童鹤升任亲军都尉指挥使,当然也有齐王褚熠三辞复爵。
近来宁王谋反案已渐渐没了风声,最后遭殃的中书令蔡庸一家也被处理干净了。不论他是真被牵连,还是假被牵连,都不重要了,褚桢从没想要放过他。
南山同崔劢稍早时候便已经到凉州了,却被几件事情耽搁了,先来是南山拿回来的两把断剑,鬼王利剑和素霓金剑都是绝世的好剑,如此折戟沉沙实在可惜。
西北尚武,有许多深藏不露的铸剑大师,两人停留在此,也是等着取两把重铸的剑。
今日两人便是出城取剑,两把曾相克的剑被锻铸为一把,因通体泛着紫金色,剑托是一朵漂亮的祥云,便取了个名字叫紫云金剑。
二来是南山身上的乘风散,沈夫人那还元丹只有一粒,炼丹人也早早不在人世了。崔劢想一定会有解药的,虽是在漫无目的的找,但也当做了等剑时的消遣。
第三件事,对二人来说有些棘手,也是南山大呼“气死了”的原因。这件事便关于宁王的遗孤,那个孩子,两人一路劳顿,带着这吃奶孩子实在不方便。
在凉州城中时还好,请个奶妈来日日喂奶便好,可西出两关后,便是茫茫沙漠,有时走上许多天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崔劢便有些想送孩子走了。
崔劢的想法很现实,提出的问题也教南山说不上话来,她所能回答的只有“我不管”三个字。她很想留下这个孩子,或是因为一些愧疚,或是因为这个孩子太讨人喜欢。
两人都尽力的避开这个问题,不想再因此起争执,可今日剑已经取回来了,启程的日子便不远了,这问题,两人又不得不面对了。
崔劢清晨时便和她提起这件事,自然,二人依旧各执主张,虽不至于争吵,可还是有些不愉快。
崔劢听得出她说气半数是在开玩笑,便从背后抓住她整理衣裳的手,手中捏着,抱着她问道:“你气什么?”
“气你满身沙子还来蹭我。”南山挣了一下,挣不开。她一语既出,崔劢便将脸挨上来,用微微长出胡茬的侧脸蹭她:“满脸胡子也要蹭你。”
正说话间,睡在**的孩子哭了起来,估摸着是饿了,崔劢去叫奶妈来喂奶。奶妈来后,一人在屋里给孩子喂奶,无事的二人只能在屋外站着。
庭中那棵柳树依依的摇曳着,身姿婀娜多情,南山望着柳,歪头靠着他:“真要送她走吗?”
“我说过了,倒不是嫌麻烦,是对孩子太不好了。”崔劢见她终于肯讲理了,了低声说道,“且不说吃奶的问题,可你想过没,小孩子金贵,若是在大漠中生了病,该怎么办?没有洗身子,又怎么办?”
崔劢想的比她周全,她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她默默不语时,崔劢低头,嘴唇轻轻蹭着她的侧脸:“怎么不说话了?”
南山低下眼睛,颇有些懊恼的说:“我就是舍不得,我不想送她走,这是我女儿。”
她的话把崔劢逗乐了,他忍着笑,一本正经的说:“这样吧,把孩子留在凉州城里几个月,我们去看过季小姐和玉真公主后再回来接她,一路南下,不走大漠,就会好许多。”
他末了,弯起嘴唇一笑:“可以吧,孩她娘。”
“可以。”南山不仅没有羞赧,还报复似的问道,“你一个做父亲的,都不给女儿取个名字。”
崔劢拿着柳枝在她鼻尖前一晃,抬眼看看这碧云蓝天,说道:“春风拂柳,一生去忧,取一个‘拂’,孩子就叫崔拂吧。”
虽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可崔拂也是两人的第一个孩子了,南山听从了崔劢的建议,将孩子寄养在奶妈家中,第二日两人便上路了。
从凉州出两关,在迢迢路上走了四五个月,时节也到了秋天。秋阳照着茫茫的金色砂砾,金光灼眼,温度也丝毫不逊色于夏天。
崔劢同南山在小石盘城里稍修整了几天,准备接着向西走,再往西要横跨一片茫茫的沙漠,走上七天才能到下一个城中补给。
到日暮时,天气骤然冷了下来,黯淡的沙川上悬着一轮红色的圆日。落日余晖铺满向光的沙丘,那殷红的晚光也染红了两人的衣裳。
到了秋天,天晚的极快,两人在一处风蚀出的残垣下生好暖暖火堆时,夜幕已然低垂。沙漠中的夜空纯净空旷,漫天星子像散落的银沙,星星汇成灿烂的河汉,在天上蜿蜒。
骆驼乖巧的趴在地上,高耸的驼峰为主人挡去了夜风。南山烤着火,俊俏脸上铺着暖暖的火光,她裹着披风看看天上绝艳的光彩。
跨过这片沙漠,便能到博尔兰草原了,到了那里再朝北上,便能在无云山下见到季喜,季喜已来了许多信,就算把鹰隼累死在大漠里,也挡不住她热切的心。
人生中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快意的时候了,两个人一同走,没什么好思虑的,就算看着夜空时心里空****的,也是安宁的空****。
褚熠总来信,贼鸟捎着他的歪诗,唯一教她还能念着的便是童赞一行人,童赞一直都没有来信,她写了信去,却没有回音。
崔劢走过来,给她披上一条大毯子:“想什么呢?”
童赞会出人头地的,几个孩子会成长,寇星凡也会从悲伤中早日走出来 她稍稍笑了一下,依着他:“想着天上星星真多,都很好看。”
崔劢没有说话,与她依偎在火旁,一同看星星。
也宁静极了,也不知何时她便在崔劢怀里睡着了,她梦到了有一日,大漠上的太阳。
那抹斜阳半轮挂在大漠上,将金色砂砾都照出了红色的光,她同崔劢骑着马从斜阳前飞驰而过。
两抹纵情身影,在肆意的策马中送走夕阳。
轻剑快马,快意恩仇,风里有她忘情的笑,有他无言的相随。
过去的已过去,未来的还未来,她只关心身旁这个要共度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