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秉烛游(齐王府蹴鞠番外)

季喜对着蓝玉琉璃盘里最后一只碧水云瑶酥贼心不止,她站着看一会儿,蹲着看一会儿,一双圆眼睛已经黏在了这白白胖胖的酥上了,眨也不见眨一下。

只见她偷偷瞥一眼在一旁喝着茶的四个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盘中出手。

“喜儿——”季礼的声音究竟比她的手快,季喜只好闷闷不乐地收回手去。

季喜已经吃了两盘碧水云瑶酥了,可她还想吃,刚刚正吃到最后一只酥的时候,季礼一把端走了盘子:“要是你把最后一个都吃了,看先生来了不打你屁股。”

季喜的那点食欲和畏惧南山生气的害怕在她心里厮打成一片。碧水云瑶酥个头小,但长相极可爱,又白又圆的小个头里露一点绿色,闻起来奶香浓郁,还夹杂着绿豆同春茶的清新。

她看着闻着,便是欲罢不能,可偏偏南山也极喜欢。

这酥用熬烂的绿豆泥拌上蜂蜜、桂花做馅,再用封存在阴湿泥土下的三春柳露和面。里层酥皮以梅家坞的龙井染色入味,甘甜香郁的茶味恰到好处,而外层酥皮则是以鲜奶熬浓,加入面中,如此层层做成。

这酥吃起来松软润口,既无茶的涩,也无奶的腻,所有香气揉在一起,却是绝妙的搭配。

酥乃是齐王妃所创,碧水云瑶是齐王爷所起,放眼天下,独此一家。

季喜对着这独此一家的酥,实在忍不住**,决定再次下手。可惜她手还没摸到酥,便有一把青色的剑挡住了她的手,那剑鞘无情,像雪山寒冰一样刺痛了她的手。

季喜抬头一看,原是南山,她正凝神看着盘里那最后一只碧水云瑶酥。

“你你你,你怎么进来都不叫人通报一下。”季喜结巴着往后缩了一下,彻底断了吃酥的念头。

南山没有答她,只是收回剑,捏起了那一块小小的酥。而齐王则斜倚着榻,撩起衣袖扇一扇熏香燃起的一股直烟,烟绕着他的手指,散做淡淡:“南君和本王什么交情,哪里还用得上通报?”

“我的好小姐,你是豺狼虎豹么?吃肉都不吐骨头啊。”南山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自己手上的酥,她两手拿着酥,指甲都打架。

南山想了想,把酥递给了身后的玉真,众人这才看见她身后还有个人。

玉真并没有拒绝,反倒是安静地接过那酥,用绸缎帕子捏着,她朱唇微启,假装吃了下去,然实则用帕子裹了那酥,稳稳妥妥放进了袖子里。众人向她问好,她便似以前那般,规矩的以笑回应。

齐王府亦是华贵无比,但贵在用物装饰简洁雅致,一看便少不了王妃的筹谋。尤其是屋中不时悬几面青纱,衬的雅境如仙境,更合了褚熠坐看天涯海角的闲士之心。

南山同玉真穿过那青纱做的缭绕云雾,坐入茶席间,褚熠添上两只蜜色莲花杯,为二人斟上热茶。

南山坐的极无规矩,她双足相交,一膝触地平放,一膝立在胸前,身子靠着一方魑魅魍魉枕,好比癫狂名士高卧在云间。

可惜她穿的黑衣如雪夜酷寒,手上护臂又染着坚硬冷霜,潇洒倒是潇洒,却少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季喜见玉真入席,躲躲藏藏的,南山四下里一看,原来季喜正钗着那株她爱不释手的展屏百鸟珠花。她没时间去摘,又怕正主看见,故而坐在廉君身旁,头也不敢扭。

南山看了觉得好笑,趁着大家言谈正欢,起身绕到季喜身后,轻轻地拔走了季小姐另一只心爱的簪子。

季喜被拿了一支牡丹卷草簪,气急败坏地盯着罪魁祸首,只见她两步跨到玉真身边,随意坐下把簪子拿了出来:“公主,这是我家小姐送你的,她很喜欢你的珠花。”

季喜一怔,忙要转过头,却见玉真朝她一笑。那笑很暖,暖的季喜也忍不住梨涡一聚,双眼弯弯,就这么顺手扶着头上珠光四曳的珠花灿烂一笑。

南山重那样烂泥般半坐半躺下来,她单手抬起茶来,浅浅品一口,茶香馥郁,沁人心脾。

忽然褚熠抬手做投签状,只见当空飞来小小一个白点,她伸手接住,原来是个普通的白瓷小瓶,她用手掂一掂:“这是什么?”

“冰肌膏。”褚熠理着长颈瓶里的几只紫色玉兰,他抽出一枝芳香花朵掷到南山怀里:“送你了,用完了兴许你手上的疤能褪掉。这药可不容易得呢,下次聚众斗殴可小心点,本王才不会再去找那讨厌的德安郡主求药了。”

被刺杀是不好说道的,南山向别人将自己的伤疤解释为“树大招风,有几个不服气的教头来找我聚众斗殴”,她心不虚,好像本来也就是这样的。

直爽的齐王爷想去告御状,替她出气,她便又说:“我失手打死了几个,好在崔大人没有追究。”

雄心勃勃的齐王爷瞬间瞠目结舌,不再提告状的事了。

茶喝了三巡,已到了晚饭时分。亲自下厨的齐王妃来请众人入席,齐王夫妇自然与客人一桌,而剩下的两桌则是两位侧妃和一众小妾。

打从来过齐王府以后,南山算是明白为何褚熠管不了他那荒**的弟弟,原来这厮也是个妻妾成群的花花公子。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人,说的或许就是这老婆无数的兄弟三人。

齐王同南山都是无拘无束的人,再加上一个没什么规矩的季礼,一个活泼过头的季喜,一席晚饭吃的热闹无比。

旁的两桌没有什么声息,连咀嚼声也听不见,唯中间这桌,又是换杯置盏,又是欢言笑语,一会儿划拳喝酒,一会儿猜谜赋诗,醉话鬼话玩笑话连篇累牍。

最令南山惊异的是齐王妃,看着文静雅致的王妃也是放的开的人,竟拿着碗同众人喝酒,半醉的季礼伸出一个大拇指:“大气!”

玩的尽兴时,褚熠饭也不吃了,叫来仆人取出夜明珠,在配上火把烛台,把当中的院子照的如白昼一般。而后他取了一个蹴鞠,缠着席上的人来踢。

季家兄弟第一个便应了他的邀,跳到庭院中去了,季喜看见玩的便眼红,先把廉君缠去了,又来缠南山。

南山不会踢蹴鞠,喝着酒不愿从椅子上起来:“放过我吧,我真的不会。”

季喜哪里愿意,把她的酒碗从她嘴边一摘:“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我就算吃过猪肉,也不见得就会猪跑呀!”南山夺回自己的酒,一席话把齐王妃和玉真逗得咧嘴笑出声来。

季喜嘴一撅,换做拉着玉真的衣袖,转着弯的声音谄媚地从她的嘴里飘出来:“公主,你来嘛!才不要先生和我们一起踢!来嘛来嘛!”

她又是撒娇,又是跺脚,玉真扛不住她如此骄横,便要站起来去了。南山见此,把酒碗往桌上一放,手倚着桌,醉眼迷蒙:“我去我去,你别为难公主。”

计谋得逞的季喜一脸得意,把不情不愿的南大侠从椅子上拉起来,再拽到了庭院里。

因为天黑,大家也都喝得酩酊醉了,便决意玩会儿白打,不踢比赛了。院里统共有六个人,恰恰分做三队,季家兄弟一队,廉氏夫妇一队,齐王自然同南山一队。

所谓白打,既是花式颠球,蹴鞠落地便不可再颠,多颠一个多一筹,少颠一个少一筹,除此之外,还比颠球花样的精彩。

南山听明白这玩法时,齐王妃已同玉真拿着算筹来到庭中,二人既是裁判,也负责计数。

当夜星空璀璨,一弯新月如钩悬在天边,瓦上铺着银霜,却叫人看着尤为的欢喜。

月和星的光落在一排排重檐歇山顶上,屋檐当中的宝顶明亮如珠,那五脊亮做一线,六兽也披着银辉伏在屋脊上。

这些日里都是颜色新鲜的,如今只有黑和银,仿佛一座座月上的宫殿。

月中宫殿有几株月桂作陪,好事的褚熠将自家这块赏月佳地比作广寒宫,自然少不了要栽几颗月桂树用以怡情。

有夜明珠等物照夜,桂树翠绿如玉,众人在树下踢蹴鞠,一边踢一边又喝了不少酒,几人都迈着醉步,颠颠倒倒的,看的让人发笑。

南山不会踢蹴鞠,但知道这要讲究力道与落点,她身子飘忽的随意憋出三个颠球,蹴鞠便擦着她的脚踝落下去了。

季喜在一旁冷嘲热讽的笑话她,她一脚把球恰巧踢进季喜手里:“你行你来呀!等我酒醒了,给你踢三百个。”

醉酒的南山浑然不知三百为何数,只是伸出三个指头,对着天晃了晃。

季喜比起南山也算不得厉害,也是踢了三个。这第一轮的三人,唯有季素不错,耐着醉意踢了十个八个,总比南山和季喜强些。

到了第二轮,便都是踢蹴鞠的好手了。季礼一马当先,拿起蹴鞠往空中一抛,那球落下来时,他用腿一绕,再用脚弯一勾,那球便被颠了起来。

廉君趁着酒性,在一旁叫了一声好,说道:“这叫叶底偷桃。”

只见季礼左右脚换着颠了几下球,又将球踢的高过头顶,他用头去一接,球便立在了他的头顶。

他就这样顶着球在众人间走了一圈,脸上得意笑着,还故意用那球要落下去的噱头来吓大家。

等站定了,他将球顶高,球落在他的肩上,从左肩滑到右肩,而后又稳稳落到他的脚上。

“以头顶球,此是玉佛顶珠,双肩过球,此是双肩背月。”廉君又在一旁说道。

那球就像在季礼脚上生根了一样,不见要落地,季大公子把能玩的花样玩了个遍,一共颠了数十个,而廉柏衣就在一旁一个一个的向南山和季喜说明。

什么“斜插花”、“风摆荷”,又什么“拐子流星”、“鸳鸯双拐”,听的南山头疼,她看季礼那清醒的模样,暗自不服气,等季礼放了球,她立即就去灌了他三大碗。

季礼颠完球,就到了廉君,廉君比起季礼丝毫不落下风,于是他也被南山灌了三大碗。南山不仅灌别人,还和褚熠高兴的喝了个透顶。

轮到齐王爷颠球时,齐王爷已经连路都不会走了。他好不容易撩着那一身长袍广袖站稳了,便摇来摇去迈出一只腿,只见他脚尖一翘,双手捧着球便醉醺醺的往下放。

“噫!怎么那么远?”齐王爷皱着眉。

“噫!球怎么有两个?”齐王爷瞪了眼。

等他历经磨难把球放到脚上时,已经醉得闭起了眼,只一个踉跄跟斗便翻在了地上。

南山瘫在月桂树下,脸颊醉的酡红,半睁着的眼睛水气迷蒙,她怀里抱着一罐酒,指着褚熠笑了半天。

“哎呦,王爷,出丑啦,出丑啦。”南山双手一拍怀里的酒罐,罐里洒了些酒出来,泼在她的黑衣上。

褚熠好不容易在王妃的搀扶下爬起来,揉着自己的肩膀抱怨:“都怪天黑,本王都栽大跟头了!改明去和皇兄讨几颗夜明珠,亮了好走路。”

一番比试下来,自然是南山同褚熠输的最惨,最惨的喝的最多,明天自然头也是最疼。

不过南大侠不在意头疼,酒嘛,大侠想到就要咂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