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空调
十二月份的一个周末，天色阴沉着，寒风卷着落叶。
新家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作响，灶台上炖着肉，锅里蒸着鱼。钱宁在房华身边走来走去，帮着递个盘子拿个碗，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钱安提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地推开了新家的门。
“回来啦？”房华正从厨房端出一锅汤。
钱宁从房华身后跑出来，兴奋道：“爸！今天有你爱吃的清蒸鱼！”
她接过钱安脱下的外套，挂在门厅那个房华新买的木质衣帽架上。
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钱安吃得又快又香，连续添了两碗饭。在外面，再好的盒饭，也吃不出家里这种踏实温暖的味道。
“明天我们一家去趟镇上的家具城吧。”
房华正给钱宁夹鱼肚子上的肉，闻言抬起头，有些疑惑：“怎么突然想起去家具城？家里的基本物件不是都齐了吗？”
“这次活儿结算，钱比预想的多一些。”钱安解释道，看向钱宁，“宁宁房间里还缺个像样的衣柜，衣服总放在旧箱子里或者堆在椅子上，不像回事。再给她买个书架，学习用的书和资料越来越多，得有地方归置，找起来也方便。”
他转头看了看门口，“另外，门口那个塑料鞋架不太稳当，换个木质的，也耐用些。”
房华听着，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开销，又想到这些确实是家里的实际需要，便点了点头：“是该添置了。
第二天，除了昨天晚上提到的那些，最后家里还添了一个消毒碗柜。
在家具城，房华看到价格时还是犹豫的，钱安注意到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明白了她的心思。
他走近两步，轻声说，“买。碗筷干净，家里人少生病，比啥都强。”
那晚，等钱宁屋里的灯熄了许久，夫妻俩才掩上卧室的门。
钱安把这次带回来的钱从包里的夹层里拿出来，厚厚一摞，放在**。房华拿出她的工资存折，还有一个笔记本，那是她专门记人情往来和债务的本子。
房华翻开本子，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露了出来。她的手指在大姐和小妹那两行数目上停顿了很久。
“先紧着大姐和小妹家还吧。”房华说着，“大姐店里最近要进货，正需要钱周转。小妹那边，她做零工，挣的都是辛苦钱，一点一点攒起来不容易，早点还上，她也能宽松点。”
这几个月来紧衣缩食，房华是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她零零碎碎地，像燕子衔泥一样，也攒下了一些，已经陆陆续续给大姐和小妹还过一点。但大头还欠着，这次她想一次性还清。
钱安点了点头，他沉声道：“行。”接着又解释了一句：“我这次拿回来的，也是在工地上刚发工资时，就先还了几个工友之后剩下的了。”
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语气带着点如释重负，“你是没看见，当时看着发了那么一大沓钱，身边几个老伙计都眼巴巴看着，他们借给我们的数额虽然不大，但我不当场还上点儿，心里实在过不去，脸上也烧得慌。”
“应该的，应该的。”房华连忙应道，完全理解钱安的做法。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房华的嘴角露出些许笑意，带着感慨：“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开始还上了。”
钱安无奈说道：“这次回来过完年，估计初七八的，我就得赶紧去下一个工地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活计了。”
“家里，又要多拜托你了。”
房华“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聚少离多的日子，也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
钱安抬手指了指他们卧室的墙壁，又虚指了一下钱宁房间的方向。
“我们这屋已经装上空调凉快下来了。到时候，说啥也得给宁宁那屋也装上一台。”
……
第二年夏天，烈日灼人，蝉鸣聒噪。
钱安确实兑现了他的承诺，钱宁的房间也装上了一台崭新的空调。但现实是，为了钱宁上学和晚自习方便，房华和钱宁绝大部分时间依然住在铁皮棚里。
一天傍晚，三人在铁皮棚吃着晚饭。
钱安看着钱宁汗津津的小脸和蔫蔫的样子，那汗水顺着孩子的鬓角往下淌，连拿着筷子的手都显得有些无力。
他放下碗筷，看向这闷热逼仄的铁皮棚，又想起新房里那台经常闲置的空调，忽然提议。
“要不……我把宁宁房里那台空调，先挪到这边来用着？反正那边现在也空着。等以后咱们彻底搬回去了，再拆回去装上，也费不了太多事！”
他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仿佛已经感受到了空调的凉风。
“好啊好啊！”钱宁第一个举手赞成，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象晚上能睡个凉爽安稳觉了。
房华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觉得这似乎是个能使的法子，刚想说可以，下一秒现实让她瞬间清醒。
“不行！”她语气急转直下，打断了这个提议。
她看向钱安，眉头蹙起，点出了最关键的现实困境。
“那边的电压根本跟不上！你忘了最关键的了？上次我试一下电磁炉，宁宁同时开个吹风机，整个屋子啪一下就跳闸了，黑了好一阵子。空调？想都别想，一启动准跳闸。”
钱安被房华这番话点醒，他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哎呀！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把这要命的事给忘了！”
他这才记起来，当初给这铁皮棚拉电线时就发现了，大姐家这处房子早年搭建时可能就没考虑长远，拉进来的线路非常简易，线径细，电压也低，勉强支撑日常照明和小风扇还行，像空调这种大功率电器，是绝对承受不住的。
现在要想重新规整线路，工程不小，也麻烦，对于他们这个暂时借住的情况来说，显然不现实。
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瞬间被现实浇灭。钱安看着铁皮棚里简陋的线路，又看了看脸上期待落空的钱宁，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有了改善生活的能力，却受制于眼前的条件，这种憋屈，比单纯的贫穷更让人难受。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接受了现实：“是啊，电压是个大问题……那就……只能再委屈你们熬一熬了。”
“再坚持坚持吧，”房华安抚道，“等宁宁初三毕业了，我们就能彻底搬回去了。”
“也就……再熬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