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回归

夜里,房华正和钱安通着电话。

铁皮棚内亮着灯,虽然还有些闷热,但时节已入初秋,夜晚的风里开始带着若有若无的凉意,比起盛夏时节那令人窒息的酷热,已经好了太多。

“唉,真是世事难料。”房华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夜色叹了口气。

随即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庆幸,“当时还好是选了兰姐的这处地方住,虽然是铁皮棚,前面装修也折腾了点,但好歹在路边,左邻右舍还是有人声的。”

“要是图那点方便,真住了树林里那老屋,现在你不在家,就我和宁宁,我是真不敢住,晚上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能吓出个好歹来。”

电话那头,钱安无奈地笑笑:“委屈你们了,又搬回那里住。都是为了孩子……”

“是啊,都是为了孩子。谁能想到这自愿的晚自习,最后变成这样……”房华说着。

他们当初一致决定尊重孩子意愿,不参加晚自习,但现实却比想象中复杂。

先是钱宁回来说,数学老师在晚自习上讲解了一道月考的压轴题,解题方法在白天课堂上只是略微提过。

接着是语文老师会在晚自习时补充一些作文素材和阅读技巧。

后来,连英语老师也会利用这段时间进行听力强化训练。

这些都不是全新的知识点,但确是重要的补充和深化。

最后那份被收起的《自愿参加晚自习保证书》,还是被拿了出来。房华握着笔,在“家长签字”那一栏,停顿良久,最终还是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像是一种对现实的低头,一种在教育洪流中,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也是为了这签下名字后得以参与的晚自习,为了省去每晚漫长的的接送路途,她们已经重新搬回了离学校更近的铁皮棚。

外面传来声响,院子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房华透过窗户看去,钱宁推着自行车走了进来。

“妈,我回来了。”

她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站在门口。

“正和你爸通电话呢。”房华说着,把手机往她那边侧了侧。

钱宁朝着话筒方向提高声量:“爸!”

“哎!宁宁回来了!路上黑不黑?”

“路上有几盏路灯坏了,”钱宁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不过我有个同学家就在前面,我们一块儿骑回来的。”

房华对着话筒说:“行了,孩子平安回来了,你也别惦记了。这边有我呢,放心吧。”

接下来房华的日子像是被拧紧了发条。

每天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她就要匆匆出校门,不再像以往那样偶尔和同事闲聊几句,或是在办公室稍作停留批改作业。

她的脚步总是最快的,心里揣着一份紧迫。

买好菜回到铁皮棚,房华都来不及喘口气,系上围裙就扎进厨房。

淘米煮饭,洗菜切肉,倒油炒菜……

钱宁初中还有体育考试,这门课在中考里占着实实在在的分数,容不得半点马虎。

自从上了初二,训练一下子就紧了起来。除了常规的体育课,每周二、四下午放学后,钱宁和同学们还必须到操场进行至少四十分钟的集中训练。

这意味着,等到她离开学校时,留给吃饭、洗澡、再赶往晚自习的时间,便变得异常紧张。

常常是孩子前脚刚迈进家门,后脚房华就要把盛好的饭菜摆上了桌。

但偶尔也有赶不及的时候,比如房华今天回来迟了点,菜还得再焖两分钟。

“妈,饭好了吗?”

“再等五分钟,你先去洗澡!”

房华头也不回地喊道,手里的锅铲翻动得更急了。

钱宁二话不说,放下书包就冲进洗手间。

哗哗的水声和厨房的炒菜声交织在一起,组成这个家最真实的交响。

当钱宁带着湿漉漉的头发和一身水汽出来,饭菜往往正好上桌。

母女俩对坐着,吃饭的速度都比往常快了不少,餐间的对话也变得简洁。

“今天训练累不累?”

“腿都快抬不起来了。”

“多吃点鸡蛋,补充体力。晚上还得耗神呢。”

“妈,你也吃。”

看着钱宁扒完最后几口饭,放下碗筷,抓起书包和水壶又匆匆赶往学校上晚自习,房华才能稍稍放缓节奏。

她望着那个骑车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方才把注意放回餐桌前,面对着一桌的碗碟,开始属于自己稍显安静的晚餐和收拾。

她们只有周末才会回到新家。周一回来,周五回去,

日子就在这来回迁徙中悄然滑过。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铁皮棚周遭的草木最先感知到季节的变换,绿色迅速褪去,染上了一片枯黄。

钱宁训练回来,一身热汗被冷风一激,容易着凉,每次回来就得先洗澡驱散寒气。房华自己也格外小心,在厨房忙活时,总要在围裙外再套一件磨得有些发旧的棉外套。

那天恰巧钱宁不用体育训练,房华也回来得比平日早了些。两人吃完饭后,离晚自习还有些时间。

房华趁着天光尚未完全暗下来,搓了搓被寒气浸得发僵的手,准备把散养在外面的鸡赶回院子。

“咕咕咕……回来啦……”她一边轻声呼唤,一边将谷粒撒在院子门口的地上,眼睛习惯性地清点着那些扑棱着翅膀围过来的身影。

一、二、三……房华心里默数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少了,而且少了好几只,尤其是那两只下蛋最勤快的芦花母鸡也没见着。

这七八只鸡,是房华搬回铁皮棚后特意买来的,就盼着它们能下蛋。

平日里,她都是早上把鸡放出去,让它们在院子附近自己觅食,院子的围墙比较矮,鸡群有时会直接飞出去。但通常天一擦黑,它们自己就会回来,或者听到呼唤声,也很容易从附近的草丛里回来。像这样天色将晚却不见好几只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房华心里有些发急,她又围着那低矮的围墙里外找了一圈,压低声音不停地呼唤着,手电筒的光扫过邻居家的柴火堆,路边的荒草丛,还是不见踪影。

当她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回到院子时,钱宁刚洗完澡出来,一眼就看见房华皱着的眉头。

“妈,怎么了?”钱宁走到房华身边问道。

“鸡不见了几只,”房华叹了口气,用下巴指了指角落围栏里的鸡群。

“哦,它们可能就是跑远了吧,明天自己就回来了。”钱宁安慰她。

“但愿吧。”房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这鸡十有八九是找不回来了。在这片地界,少了的家禽,多半是成了别人桌上的菜。

她转眼看着钱宁单薄的衣衫和滴着水的发梢,立刻从焦躁的情绪里抽身。

“好了,外面冷,快进屋里把头发擦干,去学校多穿件衣服,别着凉了。”

房华看着钱宁听话地转身进屋,她拢了拢衣领,最后看了眼角落有点空**的鸡群,也转身进了屋。

这精打细算的日子,真是经不起一点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