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元日
元日。
是夜,可谓“禁中爆竹山呼,闻声于外”。
可这爆竹声响了一遍又一遍,裴公爷夫妇也未能迎来女儿弦姝的身影。
本是个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老两口心里,未免有些失落。
饶是家中老太君还有二房、三房还有秦将军一家都来凑个热闹团圆,儿女不在身边,总归是欠缺了些什么的。
裴公爷面上似乎很不高兴,屠苏酒饮了一杯又一杯,嘴里还嘟囔道:“真是儿女大了不中留,好好的团圆日子,竟连一个都不晓得回来的,岂有此理?”还是
郡主大娘子见他颇有些醉意,忙劝道:“公爷,这酒得慢慢饮,不然更是满肚愁肠了。早先你便进了好些椒柏酒,这会子又这样一杯接一杯,看伤着胃了。不若先吃些胶牙饧、五辛盘,好活动活动牙齿和五脏,叫身子舒爽些呢?
说不准,这打打牙祭的工夫,羽姐儿就回来了呢?她上次离府前是答应过我们的,这孩子一向一言九鼎,不会对我们不闻不问的,倒是你,年纪越大,心眼越小了。”
裴公爷虽是听了劝,拾箸捡了些五辛盘里的吃食,嘴上依旧不满道:“这会子,夜已这样深,外头炮竹连天,很快便要这年就要过去了,她肯定是来不了了。”
秦将军见她思女心切,可惜他膝下无女,只恨不能体味这般心情,“贤弟,你那一双儿女都出息得很,今日宫宴,筝哥儿自是要在禁中值守,护佑圣驾,羽姐儿又与四殿下新婚,免不了要阖宫上下地走动应付,来不及赶回,也情有可原。
若是真叫你逢着我们家这个,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主儿,恐怕是哭都来不及了!这年过完,又二十八岁了,二十八岁啊!”
秦亦杉无缘无故又被提溜起来,有些烦躁,“父亲,二十八怎么了,二十八岁是活不到明年了吗?”
秦将军闻言,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踹了秦亦杉一脚,“你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好话,大过年的说什么不吉利的,我是说二十八岁,还未娶妻,这放眼整个永安城,你也是独树一帜的。”
秦亦杉皮笑肉不笑,“独树一帜不好吗?这不就显出来我了?也算是另一种途径的扬名立万了。”
秦将军听了这话,更气了,竖子真是油盐不进!
秦将军夫人见这架势,怕他父子俩人在国公府又打起来,忙从中调和:“你们两个,小的就算了,老的也不嫌丢人,老祖宗还在上头坐着呢,你们就这样打打闹动起粗来,还不赶紧停下,省得一会闹出大笑话。这嫁娶一事本就不能强求,你莫要看了筝哥儿羽姐儿这两桩亲事都圆满,就怨恨起自儿郎来,若是给他逼急了,再也不回家了,真去那深山老林里做个老道,我看你还有几分高兴?”
秦亦杉蹙眉囔道:“就是。”
秦将军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才又对着裴公爷抱怨,“贤弟,你瞧见了吧?这样整天跟在你身边,气你的儿郎,你想要不想要?”
裴公爷连带众人听着这秦将军的丧气话,都跟着笑了,方才心里的阴霾也一扫而尽。
是了,真摊上秦家三郎这么个浪**主儿,他裴允,是哭都来不及了呢。
“大哥所言甚是,来,吃菜喝酒,管他们如何呢?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不在,我们先自个享享福。”
众人又被这话逗得哈哈乐了起来。
欢笑间,但听有人推门而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说什么呢,这么高兴,叫我也跟着乐呵乐呵?”
郡主大娘子惊喜不已,“筝哥儿,你怎的回来了?今个不是轮到你在宫中值守?难不成是那宫宴散了?”
裴公爷亦追问道:“既如此,羽儿也理应跟着回来了,她人呢?”
裴远筝言语里有几分抱怨:“父亲,母亲,就问你们一句,我可是亲生的?”
“当然。”裴公爷夫妻异口同声。
“那你们怎的丝毫不关心我回不回来,只追问那亲生女儿啊?很遗憾地告诉你们,她没回来。”
“啊?”裴公爷夫妻又异口同声道。
裴远筝见他们有些失落,又半开玩笑道:“既然这么不欢迎我,那我走?”
郡主大娘子忙将人拦住:“走哪去,回来一个算一个,总比我们两个独自过年强。”
裴远筝闻言,又逗母亲:“你这话说得儿子好生难过,您这心里,只有阿妹一人,我走了,这次是真的。”
不顾母亲的阻拦,裴远筝扭身便出了听雨阁。
郡主大娘子懊恼道:“哎,哎这孩子。”
一转身,又听见那痴儿的声音,“哎嘿,这孩子又回来了,还带着媳妇。”
郡主大娘子望着眼前的姚思琼又惊又喜。
“思琼,今个宫中有宴,按理说你是要陪着长公主和姚公爷的,怎的能抽身跑到我们家来了?”
姚思琼开口解释道:“大娘子,宫中宴饮您也去过许多次了,规矩多得很通常是菜都凉了,一口还没吃到。我活了十五年,便过了十五年这样的元日。碰巧远筝今日和另一位同僚换了值,我也借口身子不爽,随他偷偷溜出来了。
一路上见那些孩童点花灯、放炮仗,打雪仗,换桃符的,好些日子没这么松快过了。如今,到府里来,又老远便听到听雨阁里诸位的笑声,我这心里啊,只想,这趟算是来对了,顶多回去挨一顿骂,也不亏咯。”
众人见这丫头说话讨喜,皆又乐乐呵呵的招呼她坐下。
郡主大娘子道:“这孩子,初见时,还是个腼腆胆小的性子,跟我家那丫头待久了,如今,这说话,也是一套一套,没来由让人欣喜。”
话毕,她朝裴公爷伸了伸手。
裴公爷便识趣地从袖中掏出好大一个红纸包。
郡主大娘子又伸了伸手。
裴公爷读懂了其中的意味,又掏出两个红纸包来。
郡主大娘子接过,转递给姚四姑娘:“来思琼,这是给你的压岁钱,头一回来我家里过年,这些都拿着。”
姚思琼连连摆手道:“我一个人儿,统共只有两只手,怎好拿三份儿?”
突地,一双大掌伸到她跟前:“我这还有两只手,按理说,还差一份儿。”
“去去去......”郡主大娘子笑着打掉裴远筝的手,又对姚思琼道:“今个羽姐儿没回来,全凭你叫我们两个开心,于是她的那份也算在你头上了,待她回家,我再包上一份便是。”
裴远筝不服气地嚷道:“那也应该是两份啊!那我的呢?”
郡主大娘子笑道:“你那份,自然也是算在思琼头上了,难不成你还要和媳妇抢?”
这话一出,诸位又乐了起来,那裴远筝自是不好意思伸手再要了。
姚思琼看看手上鼓鼓囊的三份红纸包,道:“其实弦姝,今个本来是要回来的,可是......”
话说了一半,思琼见这席上人多,又咽了回去。
裴远筝接道:“可是实在是走不开身的,所以才千叮咛万嘱咐,我俩今个一定要回来看你们。”
郡主大娘子见姚思琼欲言又止,晓得此中必有蹊跷,也不追问,又招呼着众人继续饮酒。
酒过三巡,大家伙都有了微醺之意,郡主大娘子才悄悄将姚思琼拉到身旁,细询问起来。
姚思琼将王夫人遇刺一事大概说了说,又将弦姝此行目的表明。
“好孩子,知道惦记着自家师父的安危。可,那宫里头的人怎么能和我家阿芜结上仇怨呢?”
此时的阿蘅,还不晓得她家阿芜是圣上心中白月光,亦不晓得她家新婿便是陆南风,自然是有这桩疑惑。
而那姚思琼与裴远筝,见时机未成熟,并不能如实相告,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只问:“这下大娘子不怨弦姝了吧?”
郡主大娘子摇了摇头,“自是不的,有这样的女儿,乃我之福气,只愿她在宫里头,能一切顺利才是。”
裴远筝宽慰道:“母亲,您放心,咱家那位姑奶奶,厉害着呢!再说还有个死心塌地一心一意的四殿下相守,不顺利也得顺利!”
郡主大娘子摇摇头,这孩子说起话来,真是,又难听又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