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拍摄
他的喜欢弥足珍贵, 不能轻易施舍给任何人,宁寻歌曾经这样告诫过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南朝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无非是天子和储君, 而他是被那两个人同时捧在掌心珍爱呵护的九殿下,旁人待他更为慎之又慎。
沧海桑田,世道虽然变了, 宁拂骨子里的一份矜贵还在,掩在平日里不谙世事的纯粹之下。
他在太学被满腹经纶的夫子谆谆教诲如何守礼,偏偏矛盾地, 又被宁寻歌教导不需要克己, 任何时候凭他高兴就好。
恰好两样他都学会了一点,所以宁拂善良,却也娇纵,天真,却也率性而为。
宁拂不需要通过喜欢别人来换取什么,他只需要被别人喜欢,借此得到什么。
他并不讨厌觉寒, 甚至希望他不要误入歧途。至于喜欢,他更不会委屈自己去喜欢一个未来极有可能会伤害自己的人。
宁拂在吃穿用度上可以极度依赖觉寒,但是再依赖他也知道自己心底不可以分出半丝喜欢, 这样等到被他背弃那一天, 才不会有多难过。
何况这些只是建立在他对「喜欢」二字极单纯浅薄的理解上, 对于情爱之事, 他更加懵里懵懂。
如果现在执着要一个答案, 只能是「宁拂不喜欢觉寒」。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安静。
皮鞋踩地的答答声清晰可闻。
员工僵硬回首, 瞥见老板无波无澜的脸, 顿时尴尬不已。
自觉让出一条道, 为老板默哀一秒,他们纷纷找借口鸟兽四散地逃离现场。
觉寒三两步走到他面前,沉默的瞳孔里倒映出宁拂的俊秀身影。他穿着刚才拍摄时的纯黑衬衫,比起平时的冷淡多出一份禁欲,衣袖随意往上卷起几道,手臂肌肉精壮结实。
冷光打在他的面部线条上,反出几缕凉意,更显冷峻。
宁拂这一次倒是半点也不怕他。
先前几回他有过经验,摸准了觉寒的性情,知道这人习惯虚张声势,笃定即使自己不喜欢觉寒并且被听见,他也不会不收留自己。
宁拂神色自若,拣起一粒果肉饱满的荔枝轻咬一口,淋漓汁水恰时溢出,顺着他淡粉色的指尖朝腕骨流过去,留下蜿蜒痕迹。
如他所料,觉寒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掌心,接过宁拂吃完吐出来的荔枝核。果核残留着他口腔里的温度和一缕甜腻异香。
掌心虚虚握了握,觉寒嗓音冷淡干涩。
“这里无聊,和我进去看看。”
觉寒把宁拂带进摄影棚里,让他坐到后台化妆间。
“替他简单化个妆。”
男人倚靠在化妆镜前,抽出一张消毒湿巾,垂眸帮他擦拭被荔枝果水淋湿的黏腻的手指,一根一根,动作慢条斯理。
他今天有意要带宁拂出镜。
化妆师手拿粉扑卡壳半天,对着眼前一张过分娇嫩的脸庞,一时无从下手。皮肤光滑,吹弹可破,嫩得跟个新生婴儿一样,真能把化妆品往他脸上怼吗,那不成暴殄天物了。
“老板,这……”化妆师犹犹豫豫。
觉寒抬眼,也意识到什么。他手臂撑在宁拂的椅背上,俯身问他,“以前化过妆吗?”
宁拂不自觉搜索到前世模糊久远的记忆,垂下眼腼腆回答:“很久之前梳过一次妆。”
大约在他五岁的时候,曾经溜进母后的宫殿偷偷摸到一盒唇脂往脸上搽过。
“那之前用的是什么品牌的?真怕用别的给你用坏了。”化妆师接下话,他尝试轻轻用手背碰了一下宁拂的脸,柔软的肤肉顿时微陷,软白敷粉的肉磨着薄茧的手指,升起热度。
草啊。怎么这么嫩……
“疼。”宁拂别过脸。
“别碰。”觉寒和宁拂几乎是同一时间出声。
化妆师收回手挠了挠头,眼睛对上自家老板堆满黑沉阴戾的眉目,吓得抖了抖。
“彩妆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他用啊……”
觉寒知道宁拂皮肉敏感,沉声问:“很久是多久之前,现在还能记起来之前用的是什么牌子吗?”
牌子?宁拂表情茫然,绞紧手指支吾着说:“没有什么牌子……都是家里随便用花胶凝成的,但是香香的。”
家里自制?多可怜的小漂亮呀,化妆师轻啧。
觉寒出声:“这里不用你了,让造型师过来。”
妆暂时化不了,但发型还可以做。
宁拂的头发大约到耳际,发型师给他接长到及腰的地方,再用一根细长的丝带绑成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余下的青丝在后背散开。
手指缠起乌黑的发丝打着圈儿,宁拂看了许久,似乎并不满意,眼巴巴道:“没有水水原来的头□□亮。”
觉寒从镜中望他,“之前留过长发?”
“对呀。”宁拂对镜照看,目露怀念之色,咬紧唇肉遗憾地说:“可惜你没看见。”
“留过多长。”觉寒抬手替他梳理。
最长的一次也是宁拂卧病在床最久的那次。
他赤脚下床站在铜镜前,飘晃的乌发倾泻而下垂至脚踝,即便赤身**,青丝如瀑也能将他纤秀的身体堪堪裹住。
这些,宁拂并不好意思对外人说出口,这里的男孩子很少会留长发。
觉寒细细念想,掌心轻轻抚上柔软的发丝。
等宁拂去隔间换衣服的时候,化妆间进来一个年轻男人,他脖子上挂着一架相机,脸色微臭。
司雨声音颇为阴阳怪气,“觉大模特,真是让人好等。”
说完,他上下打量一眼,皱眉,“你怎么还没换衣服。”这次他是第一次和觉寒合作,没想到业内口碑不错的觉寒三番两次跟自己耍大牌。
觉寒如今确实是圈子里的顶级模特,但他司雨在娱乐圈也算半个人物,向来不惯着谁。
觉寒冷淡瞥去视线,“没收到通知么,这一期的封面换人,不是我拍。策划也改了,暂时由我这边全权负责。”
“什么?换谁?”
“一个……素人。”觉寒淡淡道,又补充,“很漂亮的素人。”
司雨怒目,“放……”他止住不雅的说辞,“不可能!”
《安可》好歹也是被公认为引导全球时装潮流的超一线时尚杂志,出道即走高格调路线,半点不沾亲民路子,平常最为注重维持自身纸媒的身价,圈内多少人挤破头想上,奈何砸钱也买不到封面。
模特混不上国际排名的,不可能给封,演员更别说了,不把奖项拿个大满贯怎么也轮不到明星登封。
“我的时间很宝贵,你到底在和我开什么玩笑。”
“计划有变我已经协调各方提前处理好,因为你的团队工作失误,所以没有通知到位。”觉寒神色很冷。
“《安可》答应了?”
“当然。”
司雨不可置信,又觉得无比荒谬。
呵,真不愧是觉寒,置换多少金钱资源才让安可低头?
不怪他想歪,这种情况司雨并不是第一次碰见,只是没想到《安可》也能为五斗米折腰。
素人?说得好听叫素人,素人搞什么幺蛾子登杂志,不就是小情儿吗!
还说什么漂亮的素人?不就是漂亮的小妖精吗。
真特么能塞人,这到底是给觉寒吹了多少枕头风。看来传言他在圈子里形孤影寡不近一切男色女色,纯属放屁。
“OK。”司雨无所谓地吹了吹口哨,痛快决定罢拍,“我想我总有资格做出自己的选择。”
他的镜头只用来捕捉极致的美,僵硬的灰色的灵魂出现在屏幕里,这会令他痛不欲生。
说完,司雨转身欲走。
“觉寒……这件衣服有一点长呀。”
清甜柔美的吴侬软语由远及近,倏然缠住男人的耳朵,锁住司雨的往外走的脚步。
宁拂换好衣服,出现在化妆间的门边。
他细眉颦蹙,扯动微长的裙摆。动作间发丝散落垂在双肩,他脖颈微仰朝觉寒投去求助的视线,漂亮的锁骨露出,尽态极妍。
气氛凌乱嘈杂的后台,悄无声息盛开一朵娇嫩的、鲜艳的芙蓉花。眼睫湿漉,是花苞沾了露水,面色羞怯,花瓣在微风中轻颤。
香娇玉嫩,纤弱易折。
“哪里来的娇娇儿……”司雨几乎是飘忽着嗓音呐呐。
面对司雨异常凌厉的觉寒此刻低声细语,“没关系,水水待会不用走路。”
明明是一件小公子的男装戏服,因为宁拂骨架过于清瘦,腰肢细柔,愣生生给穿出一种别样的风情味道来。
半分钟前硬气十足号称罢拍的司雨彻底走不动道了。
棚内湛白灯光下,他目光炙热痴迷,变换姿势按下快门,嘴里不停说着溢美之词。
“水水,娇娇儿。看镜头。”
“小漂亮,水水,我的宝贝,做得很好。”
“就是这样,看哥哥这边。”
“往右边撩一下头发,对,水水小漂亮,真棒!”
司雨像在同他说情话一样,一步步引导着他。
镁光灯下,宁拂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软化,给出的反应原始懵懂,带着不自知的**。
闪光灯刺进眼睛,他眨了眨眼,低下头尽量不去看司雨。男人的声音好似折磨,逼迫得娇花秀靥不自觉染上难为情,淡淡的粉因为羞涩晕得更深。
没关系,这是要拍给哥哥看的。
空气稀薄,心脏窒闷,宁拂双手攥紧衣摆,眼眶升起阵阵潮热。
不远处的觉寒静静站立,目光凉薄得没有一丝温度,眼底深处布满冷寒。
掐准时间,觉寒抬手示意,工作人员喊停。
“宁拂不拍内页,只登封面。你可以选出一张,其余片源务必删除。”
司雨刹那间从升腾的快感热意中抽离,闻言一口气差点哽在喉咙里出不来。
觉寒没再和他多废话,直接把之前临时拟定好的合约拿出来,条条款款,权责分明。
“哎,你跟他……”司雨不甘心,妄想打听打听。
觉寒语调阴冷,“司摄影,《安可》之所以答应,因为我给主编发了一张宁拂的照片过去。”
他不愿意任何人对宁拂有一丝一毫不堪的误解。
灯光暗下来,宁拂瘫坐在软毯上,衣衫被薄汗打湿,他轻喘了口气,心底的委屈漫天盖地。
觉寒脚步放轻,他蹲下身,语气轻浅:“既然委屈,为什么一定要拍,要让别人看见。”
宁拂眼尾湿热,捂住衣襟平复气息,拍摄不过才十来分钟,像被坏人折辱欺负狠了一样。
他把下巴搁到膝盖上,摇摇头哽道:“再也不要拍了。”
“还是决定要登出去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觉寒最后一次问他。
……
宁寻歌!臭坏蛋!
宁拂心中无力,只能楚楚可怜地在心里直呼兄长名讳出气,暗自决定日后找到皇兄,他不跪地求饶自己决不轻易原谅。
半晌,他咬住檀口红嫩唇肉,声线黏软,“要,不后悔。”
觉寒默然,他转移话题,避开他的伤心事,“晚上想吃什么?”
宁拂蔫头耷脑,没有什么胃口。
“那我们回家。”
“好。”
觉寒正准备扶他起身,视线蓦地微滞。
宁拂身前摆放着一个矮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这是拍摄道具,是要让宁拂拿在手里摆出假装作画的姿势。
道具白纸上,竟然真的行云流水被人作出一幅笔墨画,墨迹甚至都没有干涸。
没有第二个人接触,这是宁拂画的。
觉寒掩眸,若有所思。
“怎么了?”
宁拂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虚心求教:“画得不好吗?”他很久没有执笔,还有些手生。
“没有,画得很好。”觉寒将那副画卷起来,“帮你拿回家。”
宁拂眉头这才舒展一些。
——
回程车里。
觉寒俯身过来帮他系安全带,宁拂眼尖地发现什么,他把觉寒的衣袖往上推,指着他的上臂好奇问:“这个是什么?”
指甲盖大小,印着一枚梅花状的斑点。
觉寒低头。
这是小时候接种卡介疫苗留下的疤痕。
“你没有?”
宁拂迷茫,“没有。”他伸出手臂给他看,白白净净。
觉寒面色沉静,心里生出一团疑云。
宁拂怎么会没有,他不该没有。
不动声色退到驾驶位上,觉寒随口问道:“水水老家在哪里?”
宁拂呆愣一秒,心弦紧缩,他掩饰一般掰扯手指委婉地说:“我的家乡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这样宽的马路,没有街灯和汽车。”
越说声音越小,“总之很偏僻,环境也很无聊沉闷。”
“再偏僻的地方也会接种疫苗。”觉寒头也不偏地道:“水水小时候打过针吗?”
宁拂还在犹豫该不该说谎,然而他迟疑的这点功夫,脸上纠结的表情早把自己卖了个干净。
他根本不会撒谎。
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宁拂或许也知道自己露馅了,索性自暴自弃。
“你干什么呀。”他背对觉寒,眼睫湿漉,“我就是没有打针,不喜欢不行吗,你要把我怎么样。”
“没有怪你。”觉寒语气放轻,“水水,我们去一趟医院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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