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纪大人,您能娶我吗?

“为何让你进宫?”

纪玄闻言,终于肯抬眼了。

眸子清列冷肃,目光淡而锐利,沉静中带着审视。

宋娴在他的注视中垂眸,轻声道:

“父亲让我打扮体面一些,若见到六殿下,就告诉殿下,他们礼部上下都会为他的大婚尽心尽力,以报皇恩。”

“就为这个?”纪玄淡声。

言而未尽之意,宋娴听出来了。

他洞悉了她生父的攀附。

“也不只为这个。”宋娴缓了几息,念头在心里再次打了个转,依旧选择直言,“家父或许还有别的意思。大人恕我无罪,我便说。”

“你说。”

纪玄没有多余神情。

干净舒朗的年少面目仿佛天生淡漠。

也没承诺是否恕罪。

宋娴追问:“请问大人,我的案子还要几日可结?我接下来的言语恐怕会冒犯您。”

纪玄反问:“你觉得,我会因你冒犯而放弃秉公办案?”

“大人恕罪,是我小人之心了。”

宋娴轻轻往前走了两步,裙裾轻扫地面,清雅有度。

来到纪玄书案前,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清润温和的眸子微光流转。

“我父亲让我买衣饰水粉,用心打扮,展露姿容,和六殿下以及大人您得体交谈。”

纪玄目光凝了凝。

“什么意思?”他问。

宋娴嘴角翘了翘,眼神却冷,并无半分笑意。

“就是大人猜到的意思。或许是我误解。但我父亲向来势利,眼睛朝上看,不由我不多想。”

她将自己的处境和盘托出,“我自幼未享受父亲慈爱,在嫡母手下讨生活。阴差阳错嫁入侯府,父亲对我态度转变些许,可天长日久发现我在侯府没有根基,便任我自生自灭了。”

“此番和离波折,父亲用我拿捏侯府,我尚有几分生存余地。一旦时过境迁,他必存了将我再嫁他人以换取利益之心。我无依无靠,如何违抗父命。而且二嫁之妇,必定没什么好人家相配。”

“侯府七年磋磨,我已经不敢再成婚了。所以今日,只求大人怜悯,赐我一个机会。”

宋娴说罢。

提裙跪在了地上。

俯身叩首一拜。

头顶上方,半晌没有声音。

纪玄的沉默,让屋中空气凝滞,遍布冷意沉沉。

宋娴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一下,稳定的节律。

她并不紧张。

只是静静地等待。

等着对方同意或拒绝,而后她再应对。

重生之后,她越来越深切地体会到,很多事若不去做,就永远错过,永远没有办法。

做了,便知道了事情深浅,也知道了自己长短。

然后再调整,再向前或后退。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凭着心意,做就是了。

她安静跪伏在地,等着堂上这位熟悉的陌生人给她答案。

“你想要什么机会?”

良久之后,终于听到他的回应。

宋娴俯首回答:“让我能够拖延些时日,给我父亲虚假的期待,也给我更多生存空间的机会——请大人带我进宫,面见贵妃娘娘。若能和娘娘说上几句话,以后父亲若逼我做什么,我兴许有几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为何要帮你。”

纪玄的声音比刚才更淡漠。

事不关己,拒人于千里之外。

“听闻大人心善,我今日不过是奋力一搏,求大人心软垂怜罢了。大人帮我是恩情,我日后必定报答。不帮也是大人的本分,我绝不生怨。”

纪玄忽然轻笑。

“我心善?”

宋娴直起身子,眼波澄静看向纪玄:

“坊间抹黑大人,多有谣传,可我知道,去年大人查抄杨尚书家之后,他家里豢养的年幼戏伶,大人都派人妥当安置了。我在华音寺礼佛,见过被送到善堂的小女戏,那孩子亲口说大人常给善堂送钱送物却不声张。我不信流言,只信自己所见所闻,所以今天斗胆相求。只求您一丝怜悯。”

纪玄端坐高椅。

眼波不动,喜怒不辨。

将手中卷宗放到案头,他又拿起一份邸报,一目十行浏览着。

看完了,才放下。

再看向宋娴。

“你和离未成,尚是清平侯儿媳。以何理由面见贵妃,我又为何要带你去见?”

宋娴早有准备,从袖中拿出一方丝帕:“太后寿辰眼看要到,听闻贵妃娘娘送给太后的寿礼中有一架案屏,屏上刺绣总不中意。我师承漠北的刺绣大家,愿为娘娘分忧。”

她起身,双手将丝帕奉到案头。

轻柔的寻常绢纱,上面寥寥绣了两行诗词,附几条垂柳随风。

——孤烟直上黄沙静,羌笛催枯塞柳寒。

淡粉色丝帕,却因这刺绣,扑面呈现塞外苍凉沉郁的意境。

是谁教她不绣江南烟雨,却绣关外长风?

又如何能让绣出来的草书毫无闺阁脂粉气,而是笔锋洒脱,气韵雄浑?

纪玄不由多看了几眼。

“谁告诉你贵妃娘娘需要案屏绣品?”

宋娴故意沉默一瞬,才答:“……在侯府时听说的。”

东宫恪妃一派,和虞贵妃久有隔阂,互相刺探日久。

宋娴是因经历过前世,才知道虞贵妃寻找合适的刺绣一事。但不妨让她暂时借侯府挡箭。

果然纪玄误会,不再追问缘由。

只问:“你亲手绣的?”

“是。我可以当场刺绣证明。”

宋娴有备而来,从荷包里掏出了小瓷匣装的针线,又拿出一方素净丝帕。

纪玄没拦着。

便见她飞针走线,白皙手指灵巧翻飞,很快就在帕上勾勒出几个字的轮廓。

而后将绣线放在唇边,轻轻一咬,截断线头。

她将帕子摆在那方丝帕旁边,“大人请看。不耽误大人时间,所以我只绣字的边沿。”

空心字,草书,和那方丝帕上的字体完全相同。

可见确实出于一人之手。

“你很有心。”纪玄淡淡道。

宋娴福身施礼:“听闻贵妃娘娘不辍习武,我斗胆揣度她爽朗大气,所以献上这幅丝帕。若娘娘想送文雅的寿礼给太后,我也能绣春华秋月。”

“求大人成全。”

纪玄沉吟一瞬。

只一瞬。

眉目分明的脸庞便添了半分暖意。

“好,三日后随我进宫。”

“多谢大人!”

宋娴收了针线,郑重跪地,再次叩拜谢恩。

却听头顶上,少年指挥使略有谈笑之意。

他问:“若贵妃娘娘嫌你绣得丑,赶你出宫呢?你又如何筹谋生存空间?”

宋娴抬头,露出殷切目光。

“大人,如果我讨好娘娘失败,您能娶我吗?”

纪玄一愣。

宋娴温润的红唇弯起,这次是真笑。

眉眼都弯弯的,像月初时天边新月。

“您当然不能,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尽力讨娘娘喜欢。”

她识趣地告辞退下,不耽误纪玄太多时间。

得了承诺,她心情好,脚步轻快。

云一样飘出厅外。

所以没看见身后那位少年老成的指挥使大人,因为她那句玩笑,尴尬了半晌。

莹白如玉的脸上,一点点泛起红晕。

“主子,您今天很高兴的样子,有什么好事吗?”

回到镇府司后巷院落,吉祥第一个发现宋娴心情极好。

“是,有件好事。希望还能有另一件好事。”

宋娴歇了一会,养足体力,便收拾穿戴再次出门。

“去哪里呢,姐姐?”

这回宋婉被姐姐带着一起。

“去华音寺上香,求菩萨保佑。”

宋娴叫吉祥去雇车。

她得了纪玄承诺,也许能傍上虞贵妃。

但还不确定。

所以要给自己再找一条出路。

才能在对上侯府或生父时更有底气。

今日是那位老夫人定期去华音寺斋戒的日子。

求菩萨保佑,让她能靠上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