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和万事兴

宋娴迎上嫡妹充满优越和怜悯的目光。

看到她袖口不经意滑落,露出簇新的海棠绞丝金镯。

看到她故意偏头,耳畔一副蜻蜓鎏金玉坠轻轻晃动,在日光下闪烁细碎流光。

知道都是傅亭舟给的。

宋娴眼底流露更大的怜悯。

不是对宋清渺——她还没宽容豁达到同情害过自己的人。

而是对困于内宅的女子群体的怜悯。

在青春正好的年纪。

争一个所谓优秀的男人。

为男人随意打赏的几件衣衫首饰而产生优越感。

并因此藐视另一个困兽之斗的女人。

乐在其中,沾沾自喜。

和圈养的鸡鸭牛羊有何不同?

“宋清渺,你真的,很想做侯府少夫人么?”

“与皇族沾亲,风光尊贵,也未必过得开心。”

便是直接做皇妃,看看太后,那是最后的胜者了。

又如何。

枯坐深宫,等死而已。

其实宋清渺在宋娴的前世,嫁入侯府未果后,穿了道袍入观隐居,不知怎么的,和傅亭舟的表哥、当朝太子纠缠上了。

还入了东宫。

比在侯府前途更好。

宋娴蹲坟头的时候,获悉太子登基,宋清渺册封四妃之首。

只是没多久就急病暴毙。

都没熬到太后的辈分和年纪。

有意思吗?

却听宋清渺一声轻笑。

“过得不开心?那是你。亭郎满心满眼都是我,我为何不开心?”

“别假惺惺劝我了,你拿什么和我争。”

“大家存个体面,对彼此都好。”

罢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何况,宋娴也并不想劝她。

傅亭舟这个火坑,她不入地狱,谁入。

“知道了,妹妹,我会和父母仔细商量你入嫁之事的。”

宋清渺执意要加入傅亭舟的心上人争斗,那就如她所愿好了。

她很快就会明白,傅亭舟心眼不大,心却大,上头能站很多人,绝不止她一个。

眼角余光瞥到不远处的树丛,一抹暗褐色衣角慢慢靠近。

不知是否因为经历过游魂状态,宋娴耳力比前世好了许多。

看不到那人面目身影,却从压抑的吸鼻子声音,判断出那是婆母傅夫人身边的心腹婆子之一。

有鼻炎的福嬷嬷。

宋娴略略提高了声音,语重心长。

“妹妹,你误会我以退为进、实则不想让你嫁给大少爷,不要紧的。”

“日久知人心,等你成见消除,自会明白,我所愿的,不过是‘家和万事兴’。”

“时候不早,你与其在此嘲讽我,不如去松鹤堂给母亲请安。早些让母亲喜欢你,我才能放心离开侯府。”

说完,也不等宋清渺回应,礼貌地点头致意,便转身带着丫鬟走了。

“姑娘,她说的是什么鬼话,真可笑。下贱身份,也敢教导您?”

宋清渺的丫鬟问雪看不惯宋娴做派。

宋清渺更看不惯。

难道真的因为她和亭郎喜结连理,宋娴受刺激太大,温吞老实的性子都改了?

“兔子急了咬人,却咬得不成章法。”

一会装镇定,一会忍不住劝阻,一会又故作贤惠。

宋清渺扬了扬下巴。

对宋娴背影遥遥鄙视。

什么阿物,也配和她争身份。

她以前狠狠压得宋娴抬不起头,以后也会,一直会。

清平侯府大少夫人,太子殿下的表弟媳,她做定了。

宋清渺充满蔑视的脸色,野心勃勃的眼睛,被藏在树丛和假山后的福嬷嬷看个正着。

等宋清渺主仆离开,福嬷嬷立刻大步赶到松鹤堂,将刚才听到的言语私下禀告傅夫人。

傅夫人眉头拧得死紧。

“宋娴病好了不来给我请安,也不禀报一声,径自出府去了?”

“没规矩,等她回来我让她知道知道规矩!”

福嬷嬷提醒,“……夫人,以后有的是时候教规矩。眼下,先弄清酒的问题。”

秋影交上来的酒壶里,残酒查出了腌臜药物。

只是还没查清是谁下的料。

“听大少夫人的话头,她们姐妹不和,兴许不是联手算计大少爷。而且是大少夫人最先怀疑酒有问题……”

傅夫人皱眉思索。

半晌,什么也没思索出来。

发狠道:“也可能她贼喊捉贼呢?今天亭舟没带听棋出门,赶紧好好审这小厮!明天宋家来人,还想议亲?做梦。我让她议不成!”

对儿子宠爱宋清渺投鼠忌器。

傅夫人决定要好好让儿子看清宋家女的真面目。

宋清渺要是能得到名分,她干脆不做这侯府夫人了!

那边,宋娴只带着吉祥,从角门出了侯府。

没有用侯府的马车,而是到外面的车行雇了一辆清油小马车乘坐。

“为什么不用府里的车,少夫人?”吉祥不解。

“因为不方便。”

这趟出门,去宋家只是捎带,她主要是去清水大街看铺面。

宋傅两家的浑水,哪有她挣钱重要。

若用侯府的车,今天用完,明天满府都知道她要买铺子了。

发财要悄悄的。

挣钱的路子,在没走通之前,怎么能让太多人知道呢。

宋娴叫车夫沿着街面慢慢走。

将京城几条重要街道,以及清水大街附近的情况都看了看。

发现清水大街处于南城平民区,和富贵人家聚集的东城北城有些距离,屋舍街面都是寻常,但人来客往,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有一种热腾腾活生生的烟火气。

距离运河渡口和通南官道又近,许多外地人来京,第一站便是驻足这里。

怪不得前世时,一经朝廷规划,这里便迅速兴盛起来。

宋娴笃定了买商铺的想法。

找了一个名叫张白的牙人,托他打听这街上哪个铺子转卖。

给了对方半吊钱,让加急办理。

“我不做生意,只置产,所以不拘铺子种类,只求价钱合适。你多找几个让我挑。两三日之内,最好能定契。”

牙人专管街市上的买卖介绍,找卖家、找买主、找雇工、买仆从,乃至房产田地租售,他们都有门路。

经得人多,也就极会看人。

张白见宋娴穿戴虽朴素,但气度不俗,出手又大方,一看就是富贵人家轻车简从,自不敢怠慢。

“夫人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宋娴办完正经事,随便买了些点心礼盒,坐车去宋家。

一进门就得到了嫡母热情招待。

礼都没行完,就被拉着手寒暄。

“娴儿,你总算病好了,能出门走动了!”

“家里一堆事,我脱不开身,想去探望也不能够,只好让清渺代我前去。”

满屋的家人和亲戚,都笑赞嫡母慈祥。

宋夫人笑道:“我对嫡出庶出向来一视同仁,都是我的孩子,我心里都惦记着。”

换路数了?

宋娴笑看嫡母。

前世她回家,兜头就被宋夫人砸了一茶盏。

今生既然嫡母热情。

她也热情好了。

拉着嫡母的手,宋娴语气温和。

“多谢母亲挂念,我虽未大愈,但为了妹妹终身,还是赶回来了。”

“四妹清渺失身给我夫君,没脸回家。”

“但我觉得,木已成舟,就别责怪她了。”

“夫君愿意娶她。”

“咱们商量一下我和离,她入嫁的事吧。”

满堂死寂。

众人内心汹涌。

嫡妹在庶姐生病时和姐夫成奸,无媒留宿多日不回家。

当姐姐的还要成全好事。

真是……

家和万事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