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莫名想见她

刑部大牢最深处,常年无光,所以灯火永不熄。

魏无羁撑着额头,身上染了一道血迹,那是刚刚洛阳陈氏族长的鲜血。

站在甬道尽头,狱卒将最后一扇铁门推开。门轴锈蚀,吱呀声像垂死之人的喘息,在砖石间传出空洞的回响。

“大人,宁王不肯出来。”

狱卒无奈回禀,即使造反也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使唤的,到底是皇子皇孙。

“带路吧!”

到底是皇室血脉,他是君,他是臣。

甬道很窄,两侧的牢房空了大半——谋逆案发后,该死的人都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不少。脚下青石板湿滑,不知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最深处的牢房比其他地方都宽敞些,干草也厚,甚至有一张矮几。

宁王公孙琮坐在矮几后,身上是雪白的中衣,正对着墙上唯一一盏油灯看书。

魏无羁在铁栏外站定。

宁王翻过一页,头也不抬。

“老师来了,学生等了三天。”

那声“老师”让魏无羁的目光微微一动,他示意狱卒开门。

铁锁落地,宁王终于抬眼。

他才十七,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间有皇室特有的矜贵。

即便在此处关了三天,头发仍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着魏无羁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牙牌上,笑了一声。

“太傅,我还以为会是太子来。或者——”

他顿了顿。

“他不敢来?”

魏无羁在他对面坐下,矮几太矮,他坐着像蹲着,却不显狼狈。

“殿下有话,臣可以转达。”

“转达?”

宁王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

“老师,我七岁那年你入东宫,教我读书读到十三岁。六年。我写的每一篇策论你都批过,我背的每一句圣人言你都讲过。现在你跟我说,转达?”

没接话,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张脸。

三年前宁王出阁读书、离宫时,也是这副模样——只是那时眼睛里有光,现在没有了。

“殿下想说什么?”

宁王靠向墙壁,姿态懒散,目光却锐利。

“我想问老师一句话。”

他突然发力,眼神和魏无羁对视。

“您教了太子六年,教了我六年。现在太子是储君,我是阶下囚。您觉得,是您教得不一样,还是我们本来就不同?”

沉默了片刻,魏无羁答。

“殿下资质,不在太子之下,甚至更加出色。”

宁王挑了挑眉,那一丝不解更甚。

“那为什么是他不是我?”

看着他,魏无羁的目光平静。

“因为殿下和臣要走的路不同。”

宁王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笑得他弯下腰,笑得他笑出了眼泪。

“殿下,臣不选人,选的是江山。”

魏无羁继续平静地叙述,好似一个事外之人。

“洛阳陈氏,明阳明氏,泛洲卢氏。”

他一个个数过去,没有停顿。

“殿下府中幕僚,出自五姓七宗者,十之七八。殿下这些年举荐的官员,与世家联姻者,十之五六。殿下起兵所倚仗的粮草银饷,出自世家门生者,十之八九。”

“殿下,你也不过是世家的傀儡。"

他盯着魏无羁,目光里有怒火,有难堪,还有一丝被戳穿的狼狈。

“老师,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

魏无羁对视宁王,半分都没有退让。

“臣在东宫六年,教殿下的第一堂课,就是《尚书》里的那句话——‘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殿下还记得吗?”

宁王沉默,而魏无羁继续说了下去。

“世家是什么?是田连阡陌,是奴仆成群,是垄断仕途,是把持税赋。他们不事生产,却坐享其成;不纳粮饷,却富可敌国。他们娶公主、嫁郡主,把皇室的血脉和他们绑在一起,把江山变成他们的私产。”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殿下想当皇帝。可殿下想过没有,您当了皇帝之后,这天下是谁的?是您的,还是陈氏、卢氏的?”

宁王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老师,即使这样又如何,历代皇帝不都如此吗?您这样就不怕把世家得罪光,有性命之忧。”

魏无羁看着他。

“臣不怕得罪人,臣只怕一件事——殿下登基之后,这江山改了姓。从我入仕,就立志**平这世间世家大族,所以我准备好一人赴这场赌约,要么他们死,要么我死。”

牢房里安静下来。

油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响。

宁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抬起头。

“所以您选了太子。”他说,“因为他母族卑微,因为他没有世家撑腰。因为他好控制?”

魏无羁摇摇头。

“因为他肯听,臣教他读书,他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老师,这道理对百姓有用吗?’”

宁王愣住了,魏无羁已站起身,转身朝外走。

“殿下,您知道您和太子最大的区别在哪吗?不是资质,不是母族,不是谁更聪明。是您眼里只有那把椅子,而他眼里有坐在椅子下面的人。”

“老师。”

宁王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魏无羁停下脚步。

宁王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您教了我六年,您就从来没想过,也许我能改?”

沉默了片刻,魏无羁回过头。

“殿下,臣说过,臣选的是江山,你我注定不同路。”

那沉沉再次上锁,宁王和他身后的世家命运已定,三日后午时问斩。

宁王会赐下鸩酒一杯,留个全尸,也算全了皇家颜面。

“好吃好喝的招待好。”

“是,是,大人慢走。”

地牢阴暗,倒显得冬日的阳光都明媚了。

被晃了晃眼,魏无羁闭了闭眼睛。

就见魏延提着食盒过来,他皱了皱眉头,晚膳他要陪小姑娘吃的。

“主子,沈小姐传话来,说今日在外游玩,在外头吃饭。”

魏延想着自家主子,已经连续几日都在宫中了,这晚膳就端来了,虽然不能吃多少,但也该吃些。

“她在哪?”

“沈小姐说,裴俞少爷带着她了去醉仙楼。”

不知为何,此刻魏无羁想见见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