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伪灵根

天水宗,外门药园。

午后烈日高悬,空气中都带着一丝灼热。田垄间的灵草叶片微微卷曲,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陈凡蹲在田埂上,神情看不出喜怒,手中握着一柄小木铲,正机械地给一株“凝气草”松土。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极为标准,显然已重复过成千上万遍。

自他三年前拜入宗门,便一直做着这些杂役。如今,一身修为仍停留在炼气期二层,不见寸进。

此事在外门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五行伪灵根,金木水火土俱全。听起来似乎不凡,但对修仙者而言,这等资质甚至比最差的四灵根还要不堪,吸纳灵气的速度慢若龟爬。

若非当年入门时,这药园管事的位置正好空缺,而他又是个肯下力气的,恐怕早就被清出山门,重为一介凡人了。

“陈师弟,倒也清闲。”

一个有些刺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凡手上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一个肥胖的身影遮蔽了日光,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来人是药园的管事,张合。此人修为不高,炼气五层,却最喜拿捏他们这些底层杂役。

“张管事。”陈凡口中平淡地吐出三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被称作张管事的胖子“嘿”了一声,绕到陈凡身前,一双小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他腰间那个已经洗得泛白的储物袋上。

“这个月的份子,该交了吧?旁人都是五块下品灵石,师兄我只要你三块,不多吧?”

陈凡这才停下手中的木铲,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形单薄,在身宽体胖的张合面前,愈发显得瘦弱。

“张管事,前几日刚换了一瓶聚气散,这个月的月俸已经用完了。”他抬起头,一张常年劳作而显得暗黄的面孔上,眼神古井无波。

“用完了?”

张合眯了眯眼,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陈师弟,拿这话糊弄师兄,可就没意思了。你这伪灵根,服用丹药与喝水无异,能有什么用处?莫不是觉得师兄我好欺瞒不成?”

陈凡没有再开口解释。

他确实买了聚气散。虽然明知此举收效甚微,但对他而言,只要有一丝提升修为的可能,他便不会放过。修仙之路本就如此,挣扎求存而已。

见陈凡这副不言不语的模样,张合自觉失了面子,心中一股无名火升起。

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也敢在自己面前摆谱?

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被单独隔离开来的暖棚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跟我来。”

说罢,便径直朝那暖棚走去。

陈凡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心中一沉,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他知道,那里面栽种的东西,有些麻烦。

暖棚之内,一股独特的药香扑面而来。正中玉盆里,一株三寸高的小草亭亭玉立,三片叶子上隐有灵光流转,绝非凡品。

“三叶还魂草。”张合盯着此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换上公事公办的神情,回头呵斥道:“陈凡,此乃太上长老的续命之物,宗主亲令你照看。我且问你,可曾有过半点疏忽?”

“不曾。”陈凡平静地答道。

“不曾?”张合声音陡然拔高,向前逼近一步,“我看你整日无心看护,只想着如何偷懒!宗门重任,岂容你这般懈怠!”

话音未落,他看似随意地一挥手臂。

陈凡心头警兆顿生,下意识地便想侧身避开,但对方毕竟是炼气五层,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远胜于他。

“啪”的一声。

张合的手臂看似“不小心”,实则用上了几分暗劲,撞在了陈凡的肩头。

陈凡身形一个踉跄,不受控制地朝一旁的玉盆倒去。

“砰!”

玉盆应声落地,碎成数片。那株三叶还魂草,好巧不巧地被他压在了身下。

原本流光溢彩的叶片,灵光迅速黯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萎缩。

陈凡面无表情地趴在地上,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他缓缓撑起身,看着那株彻底失去生机的灵草,默然不语。

“你……你竟敢毁了太上长老的仙药!”张合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声音之大,足以让半个药园的人都听见。

很快,两名身着青衣的执法堂弟子便闻声而至。

“何事喧哗?”

张合立刻换上一副哭丧的嘴脸,指着陈凡,将早已编好的说辞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只说是陈凡玩忽职守,心虚之下失手毁了灵草。

为首的执法堂弟子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陈凡,又看了看那株枯草,似乎对此事的前因后果毫无兴趣。

“杂役弟子陈凡,毁坏宗门重宝,本应魂飞魄散。”

“念你修行不易,给你三日期限。若能寻来一株同等年份的三叶还魂草,此事便作罢。若交不出来,便自行去执法堂领罪吧。”

说完,二人便转身离去,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合走到陈凡身边,蹲下身子,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陈师弟,别怪师兄心狠。一株三百年份的二品灵草,啧啧,就算把你卖了也赔不起。要怪,就怪你是个穷鬼,还不识抬举。”

言罢,他便大笑着扬长而去。

陈凡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阴寒。

三日期限?这哪里是机会,分明是催命符。这张合与执法堂的人,显然是串通一气,想让他死得“合情合理”。

只是他有些想不通,张合为何敢拿太上长老的续命之物做局?此人背后,莫非还有他人?

他一言不发地走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茅屋。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

他坐在床沿,脑中飞速盘算。

逃?一个炼气二层,不出百里就会被捉回。

赔?三百年份的三叶还魂草,有价无市,根本不是他能奢望的。

这是一个死局。

……

夜深人静。

陈凡在黑暗中静坐了数个时辰,将所有可能性都推演了一遍,最终得出的结果,依旧是“死路一条”。

他站起身,推门而出,朝后山方向走去。

后山人迹罕至,山路崎岖。

陈凡对这里却很熟悉,每当修炼无果、心烦意乱之时,他都会来这里坐坐。

他爬上一处陡峭的山崖。崖顶有一块光秃秃的青石,坐在这里,可以俯瞰山下连绵的药园,更能毫无遮挡地仰望夜空。

今夜的月色很好,一轮银盘高悬,月华如水,倾泻而下,给整座山峰都披上了一层圣洁的银霜。

陈凡怔怔地望着月亮,心中却无半点欣赏之意。

或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月亮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无意识地在山崖下扫过。

忽然,他的视线被一点微光吸引。

就在山崖下方约莫数十丈处。

一条蜿蜒的小溪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而就在那溪水边,有一点光亮。

一闪一闪的,与周围水面反射的月光截然不同。

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什么?

萤火虫?还是某种会发光的灵矿?

陈凡立刻起身,顺着一旁崎岖的小路,朝着那光亮处摸了过去。

穿过一片荆棘,他终于来到了溪水边。

那闪烁的光亮,源自一块半浸在溪水里的鹅卵石旁。

陈凡拨开没过脚踝的溪水,伸手探了过去。

触手一片冰凉与粗糙。

他将那东西从水里捞了出来。

借着皎洁的月光,陈凡看清了自己手里的物件。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样式古朴,边缘铸着一些模糊不清的云纹。镜身遍布着绿色的铜锈,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凡人富户家里丢弃的旧物。

镜面更是灰蒙蒙的一片,勉强能映出他那张带着几分茫然的脸孔。

刚才闪光的,应该就是这镜面某个角度恰好反射了月光吧。

陈凡心中有些失望,他还以为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终究是痴心妄想。

他随手将铜镜揣入怀中,转身准备离开。

这东西虽然破旧,但好歹是块青铜。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怀里的铜镜,忽然传来了一丝异样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