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探路
虽有烦恼，但黎文这两天还是收获颇丰，和他对比起来，丘子陵则一直在原地踏步，甚至还后退了几步。他一想起纪蓉蓉最后的快递——没有盖章的环评报告，将生者与死者联系到一起的遗书，这个女人孤注一掷的放手一搏，和生命尽头托付于他的信任，忧心和焦心就纠葛在一起——为什么又是我呢，李韵怡也是这样，纪蓉蓉也是这样，我明明是个不着边际的人，却偏偏要承担起别人最后的希望吗？
丘子陵在放弃与坚持间反复挣扎着。
本来，他觉得黎文给他的任务很简单——你去探探众合大学环境科学研究所的底吧。东西是寄给他的，波澜也是他掀起的，这个任务自然应该是他的，可他找不到突破口。众合大学他倒是去了，环境科学研究所也参观了，可他想破了脑袋还是没想到要怎么来探出这个研究所的底来。倒不是因为众合大学有多难进，相反，这种大学校园几乎是开放式管理，再加上临近放假，很多家长出入校园，所以只要不是进女生寝室，学校的其他地方他都是大摇大摆就能出入的。
这两天时间，丘子陵的足迹几乎踏遍了这个学校的每一幢教学楼，而环境科学研究所就在新建成的科学研究活动中心里，虽然门口也象征性地安装着门禁，但是只要拎着一份外卖，就可以横行无阻——丘子陵就是这样做的。
“同学，我有一份外卖要送到楼上办公室里，能不能麻烦帮我刷下卡，我们平台现在都要求当面签收的。”
凭借这一招，丘子陵当然也逛遍了科学研究活动中心的每一寸土地，环境科学研究所就在这幢大楼的五楼，占据了一半的楼层。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就要放假的缘故，好几个办公室都大门紧锁，只有最东边一间实验室里偶尔有一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在里面忙碌。丘子陵当然也借着送外卖的名头进去看过，除了几台台式电脑外，几乎全是些他不认识的仪器，靠北一侧的墙面边立着一溜的柜子，里面全是牛皮纸盒装的资料，丘子陵本能地觉得会有些用处，但拿着外卖的他当然不能细看，因为办公室里的学生已经回过头来注视着他。
“陈老师？你们哪位是陈老师？”他装模作样地看着包装袋上的小票信息，“汉堡王的芝士牛堡单人套餐。”
“陈老师今天没过来啊。”一个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的男生有些疑惑地走了过来。
“没错啊，大学生活动中心？”丘子陵没想到这里真有个陈老师，心下一紧，虽然他此刻戴着外卖员专用安全帽和宽大的口罩，但还是不想和这里的学生有太近的接触。于是他急中生智，眯着眼睛对着外卖单快速扯了个谎：“没错啊，大学生活动中心。”
“哦，大学生活动中心啊，你走错了，这是科学研究活动中心，前两天也有个人搞错了，”站在原地没动的那个女生转过身来给丘子陵解了围，顺便还朝窗外指了指，“大活是南边那幢楼，能看到吧。”
“谢谢，谢谢，又要来不及啦，我这就过去。”丘子陵一边说着一边溜之大吉，并且在心里暗暗记下，下次糊弄人一定要编个生僻的姓氏，否则太容易撞车了。
就这样，丘子陵彻底惦记上了实验室靠着北墙的那一排柜子，可这里的老师同学都很谨慎，离开实验室的时候一定会把门锁上，所以丘子陵一直没法接近那排柜子，而人在的时候，他最多也就在门外偷偷打量几眼，还得小心着不被发现，毕竟送外卖这招也不能一直使用。
如今的丘子陵坐在大学操场两侧的观众席上，坐在娇媚的女大学生中间，仿佛无所事事地看着底下几个正当青春的小鲜肉打篮球，思绪却还是停不下来。他当然不知道那些柜子里装的材料到底是什么，对于他们查案有没有用，可就是被勾着不上不下，只能抓耳挠腮的难受。
就在这当口，球场上那个一直在积极奔走的前锋突然把手中的球往队友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往场边跑去，脚下生风，神采飞扬。
“吴玺。”
熟悉的名字也让神游的丘子陵清醒过来，他从观众台上看下去，台下路过的那个女人正是他认识的吴玺。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染着时下特别流行的青灰色，咖色的大衣一直遮到小腿肚子，她围着一条围巾，以丘子陵对她的了解，不是古驰就是Prada的，原本就不大的脸因此显得更加娇小，而刚刚还在球场上叱咤风云的前锋此刻站在她旁边说着什么，那神情体态很明显是在献殷勤。
一点都不像徜徉于知识之海的学生，丘子陵心下吐槽了一会，突然觉察出危机来，考虑到这个女人的前科，难道她又在跟踪我？就像有心灵感应般，刚刚还在球场边耐心听着对方说话的女人突然抬起头，也向丘子陵看来。目光接触的一瞬间，两人都有些错愕。
“晚点再说吧，我有个朋友在上面等我。”吴玺说着也不理会身边男人的反应，直接就向丘子陵走去。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你跟踪我？”
“你跟踪我？”
“你不要恶人先告状！”
“你不要恶人先告状！”
两个人见面的前三句话，竟然充满默契的分毫不差，吴玺气得跺了跺脚：“我就是这个大学艺术系的学生，你呢，为什么在这？”
丘子陵这才隐隐约约地想起来，吴玺和他说自己是艺术生的时候，确实提到了这所学校。但是当时他一门心思都扑在李韵怡身上，根本没有记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好在随口胡诌是他的特长，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来接我表妹回家。”
可吴玺见识过他糊弄人的本事，不再吃他这一套，追问道：“没听过你还有表妹啊，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啊？”
“查户口啊，还是你对我有什么企图？再说，我们俩本来就不是很熟吧，为什么要告诉你？”
“哼，”吴玺索性在丘子陵身边坐下，毫不避讳地问道“你还在查那个案子吧？”
“那是你男朋友啊，球打得挺不错，就是缺乏团队意识。”丘子陵再次转换了话题。
“你吃醋啊？”吴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突然貌似天真的仰面凑近了他。
丘子陵吓得身体往后倒去：“你你你，你给我好好说话，别耍流氓啊。”
“呵，我就知道你只是嘴贱，”吴玺笑嘻嘻地坐回原位，“那你先告诉我，是不是还在查案？”
丘子陵假装没听到，并不理她。
“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哦，我是学生会的，大学里最有权力最有话语权的部门。”
“学生会哪个部门的啊？”丘子陵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吴玺知道丘子陵松动了，趁热打铁道：“当然是文艺部，你刚刚看到的那个男生是体育部的。”
“一个文艺，一个体育，没什么用啊。”丘子陵撇了撇嘴。
“你要哪个部门的，我都能帮你找来。”吴玺骄傲地抬了抬眉毛。
“有没有和那栋楼有关的部门啊？”丘子陵说着，遥遥指了指科学研究活动中心，“五楼，环境科学研究所。”
“环境科学研究所？没有，”吴玺摇摇头，不出意外，她从丘子陵脸上看到了失望的表情，“不过我倒是认识几个环境科学专业的学长。”
丘子陵脸上的失望瞬间转变为谄媚：“能不能……”
“那取决于神父能不能和我说实话，比如要找他们做什么，万一是很危险的事，我不能把我的朋友推去火坑啊。”吴玺讲得冠冕堂皇。
“怕了你了，”反正吴玺也算半个局中人，丘子陵决定物尽其用，“我在找一份报告原件，暂时不能和你说是做什么用，不过和李韵怡的案子有关，怎么样，帮不帮我？”
“会不会有危险，轻重缓急你得告诉我。”吴玺并没有立刻答应。
“报告里土壤的监测数据显示污染超标，但那块土地却极有可能被用作居住用地，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份报告。”丘子陵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了一下，吴玺是成年人了，关于危险，他想让她自己做考量。
“还是房地产项目？”吴玺皱起了眉头，“李姐就是因为这件事被牵连入狱的吗？”
丘子陵点点头。
“哪个项目？一住两公用地，土壤安全是红线，如果是本地的开发商，我或许可以从别的途径帮你。”
丘子陵有些怀疑：“一住两公用地？你一个艺术专业学生，怎么懂这么多？”
“你不是问过我爸是做什么的吗？”
“你爸还搞房地产开发？”联想到那天见过的名车豪宅，丘子陵脱口而出。
吴玺翻了个白眼回答道：“不是，我爸只是接些建筑工程单子做，劳务公司而已，不过和这些开发商有些业务往来。”
“包工头！我一早就发现你的阶级成分有问题！”
“那你还要不要我帮忙？”
“帮不上，在云南呢。”
“那你还找不找环评报告？”
这句话抓住了丘子陵的命脉，他只好重新调整到做小伏低的状态：“找！你不是也想搞清楚整件事吗，怎么说，能搞到不？”
“你知不知道在哪？”
我哪知道啊，丘子陵腹诽着，他只能抱着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心态说道：“我打探过，可能在科学研究活动中心501的实验室里。”
“我有办法，你等我一下。”吴玺说着，从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走开几步，但不影响丘子陵听到她说的话。
“喂，学姐，我是吴玺呀。对对，有个事想麻烦你，我之前一直住的公寓失窃不敢住啦，准备在外面找个新房子。对呀，但是现在网上各种出租屋甲醛超标，害得我都不敢去，你们那不是有甲醛检测仪吗，能不能借我用一下呀。嗯嗯，活性炭就不用啦，谢啦谢啦，哪好意思让您送过来啊，我去你们科研室门口等吧。”
只一会的工夫，吴玺就挂断了电话朝丘子陵眨了眨眼道：“大功告成，走，我们去501。”
“不对啊，你那个学姐也去的话我们怎么看档案啊。”
吴玺回过头鄙夷地看了一眼丘子陵：“你没看过名侦探柯南吗？在离开的时候用透明胶，或者小石子，或者硬板纸阻止门关上，总之见机行事。”
“少看些这种不吉利的动画片，”丘子陵快走两步跟上吴玺的步伐，忍不住说道，“我说真的。”
“哼。”吴玺不屑地从鼻子里发了个声音出来，丘子陵也不再多话，并肩和她走在午后大学静谧而又充满活力的大道上，阳光正好，不时有滑板社的同学从他们身边飞驰而去，留下清风拂面。他们身前，两个学生抱着书本似乎在向图书馆进发，身后，一对情侣共享着一对耳机窃窃私语，丘子陵深深吸了一口温暖的空气，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好几岁。
拿到甲醛检测仪的过程十分顺利，以至于丘子陵还没想好要怎么留住这扇门，会面就结束了。幸好吴玺随机应变，她拿着测试仪在手里摆弄着，皱着眉头率先走出了办公室，路过丘子陵的时候使了个眼色，低声对他耳语道：“你先别出来。”
不等丘子陵回应，她又回过头招呼起还在办公室的那个女生：“学姐，你帮我看看这个怎么用啊？”
这位学姐十分热心，闻言立刻向实验室外走去，丘子陵则按照吴玺的安排，假装对一个铝制的仪器很感兴趣，低头摆弄着没有挪动步伐。
“我看看。”
“好呀，你得教会我。”
学姐刚到吴玺身边就被她一把挽住了，身不由己地跟着她往外走去。而吴玺一边和学姐研究手里的仪器，一边对身后的丘子陵说道：“帮学姐锁个门，门把手往上一提就好了。”
丘子陵这下终于心领神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