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车主
“崆峒访道至湘湖,万卷诗书看转愚。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回办公室的路上,如释重负的黎文也和同事们开起了玩笑。
“不知道,我读书少,但我会破案,哈哈。”张昊在一边乐呵呵地附和着。
“我要说出下一句,你一定知道。”黎文摇头晃脑地卖了个关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怎么不费工夫,我都陪你们看了半天的监控了,”秦勇装模作样揉了揉肩膀,“再说了,查到车牌就好了吗,不用费工夫往下走了?”
“我这就去!”张昊说完,一溜小跑准备离开,却被秦勇叫住了:“哎,这种事还要老人亲自出马,怎么不见你们新来那个小伙子?”
“出外勤呢,另一个案子,让他带队试试。”
“哟,这届年轻人真是不错啊,有干劲,肯拼搏,脑子也灵光。”
“老气横秋的,不过确实不错,”黎文脸上带着微笑,“比你年轻时强多了。”
“哈哈,”秦勇听了反倒更开心了,“那和你年轻时比呢?”
“诶,别提我,我正年轻着呢。”黎文不接他的话。
“对对对,谁不知道我们黎队啊,未婚未育,年轻的黄金单身汉,”秦勇说着,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年轻人吗,做事总是莽撞不计后果,有些地方你要包涵提点一下。”
黎文闻言转头看向秦勇,了然地说道:“原来转了个弯是和我说这个啊,早上的事你听到了?”
“会前本来想找你,路过办公室听到了一点点。”
“放心吧,我们没事,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事我还能放在心上吗?”
“那你呢?”秦勇仿佛还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黎文愣了一愣:“我也没事,先查案吧。把这个案子弄清楚了,也算给彼此一个交代。”
“有道理。”
张昊到底是老人了,做事效率很高,下午三点,他就拿着一摞资料到了黎文办公室:“和交警那边核对过了,这个车牌登记的就是黑色本田,不存在套牌,车子车牌都没有问题。但是根据记录,车主叫孙春生,今年50岁了,不像是监控上的那个人。”
“查过了吗?”
“害怕打草惊蛇,先去他家看了下,车就在楼下,肯定没被盗。交警打电话旁敲侧击了一下,孙春生很痛快就承认了那是他的车,但是问到最近车辆有没有外借时突然警惕起来,一口咬定车子从不外借。”
“没事,”黎文又习惯性地将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车主的家庭关系呢。”
“在这。”张昊前期准备做得十分充足,立刻递上了黎文要的资料。
“坐下说。”黎文说着把一沓A4纸摊在桌上,仔细翻看起来。良久他又把材料合上,对着已经在他对面坐下的张昊问道:“你怎么看?”
“交警电话询问的时候并没有告知他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如果是普通亲戚朋友借车的话,车主没有必要隐瞒,唯一的可能就是至亲,并且孙春生多少有点知道事情的苗头,所以才会包庇。”
“说得不错,继续。”
“根据孙春生的家庭关系,他有个儿子叫孙越然,今年23岁。这么算起来应该是前年夏天从大学毕业的,但是一直没找到工作,也没有继续读研,目前应该处在待业状态。”
“不是他。”黎文很快就否决了。
“为什么?他毕业了那么久,一直无所事事极有可能走上歪路。”第一直觉这么快就被否掉,张昊有些不解,“最重要的是,他是孙春生的至亲,也就是最有可能包庇的人。”
“你看这里,”黎文把孙越然的资料单独拿了出来,指了指他大学那块的记录,“2013年入学,2018年8月毕业,5年。他的专业是普通的工学学科,现代通信技术,正常毕业时间是4年。现在的大学一般都不会在本科生的毕业问题上设置障碍,所以他应该是自己休学了一年。”
“这也……不一定吧。”张昊一时想不出黎文说出这些信息的原因,黎文却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着:“而且孙春生是搞家装设计的,社会关系应该很多,帮他安排一份简单的工作,哪怕是在自己公司里安排点事给他做做,应该并不困难。但是毕业整整一年了,孙越然还是没有工作,也没有继续深造,只有一个可能,他身体不好。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在寒冬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潜伏半个小时,当然也不可能制服周郁哲。”
张昊不再说话了。
黎文又翻了翻那沓资料,将另一个人的材料拿了出来,张昊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孙冬来,他刚刚也看到过,这人是孙春生的弟弟。
“你觉得是他?”
“根据资料,孙冬来是1984年生人,今年40岁,正当壮年。他和老大年龄差距挺大的,像是老来得子,应该从小就受父母宠爱。”
“那又如何?”张昊还是不明白,初步排查看到孙冬来档案的时候他就把这个人排除了,“孙冬来是普通工人,有正常的工作和家庭。你看这里——汇全机械有限公司,虽然不是什么大公司,但是应该足够过好日子了。这种靠自己双手劳动生活的人,一般都循规蹈矩,不会犯什么大错,也没有这个胆量。”
“40岁,已婚,但没有孩子。”
“什么时候没有孩子也变成原罪了啊。”张昊有些生气了。
“就现在的社会环境来看,丁克完全理所应当,只是不同的生活方式而已,但对于80早期或者更早出生的男性来说,娶妻生子的观念是他们不能逃脱的樊笼,传宗接代是一生最重要的任务,更何况孙冬来还是父亲偏爱的老来子。”
“那也可能生不出来啊。”张昊还是不能理解黎文的推理。
“不用怀疑,如果是妻子的原因,那两人一定已经离婚了。而到现在还能保持婚姻关系的延续,只会是他,”黎文点了点档案上那个男性的照片,“孙冬来的原因。对他们那个年代的男性来说,不能生育应该是一件非常令人羞耻的事情。这种男性自尊上的挫败通常会演变成心理问题,导致暴力倾向,我想如果我们找到他的妻子,极有可能会发现家暴的痕迹。”
张昊愣住了,这些信息他在整理档案时都看到过,但延伸出来的细节他一点都没有发现。
“你再看他登记的住址,和他父亲的一致,也就是说他成家以来还是一直和自己的父亲住在一起。而根据住址来看,红梅新村,80年代的房子,大多是两室一厅,两代同住的话,居住环境肯定比较拥挤。”
“他……买不起房?”张昊自己说得都有点心虚了,他不知道这次黎文又能推理出些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老来子受父母偏爱一直留在身边也能说得过去,他们的母亲早几年已经逝世了我们不谈,但你有没有注意,他的父亲在去年去世了?”
“对,是去年上半年,”张昊又看了看笔记本,“4月份。”
“那么这套房子现在在谁名下?”
“我……我只注意看人物关系了。”
“在他哥哥孙春生名下。”
张昊看起来有些惊讶,黎文很满意他的这种状态,紧接着说道:“这或许就是孙春生包庇他的原因,源于父亲临终的交代或者自身的内疚。当然,这个并不重要,你要真想知道的话可以事后调查的时候亲自问他。重要的是,有什么原因会让一直疼爱小儿子的父亲选择把房子的继承权交给大儿子呢?”
“赌博、嫖娼、吸毒……”张昊终于跟上了黎文的节奏,“孙冬来有会耗费大量金钱的不良嗜好。”
“完全正确。”黎文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是时候把兄弟俩找来聊聊了。”
“明白。”
才一会儿的工夫,黎文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个孙冬来杀人的原因还需要调查,张昊对这比自己小得多的队长佩服得五体投地。至于杀人的原因,张昊想着,应该也不用多做猜测了,凡是沾上黄赌毒的人都太容易被操控了,为了一点点金钱,他们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张昊一边思考着,一边站起身把黎文手中的材料接过来,准备后续调查用,结果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材料没拿稳,“哗”的一下牛皮纸夹杂着雪白的纸张全落回了黎文桌上,重力带来的冲击力还打翻了桌上刚倒满水的茶杯,嫩绿的茶叶和滚烫的茶水一起顺着桌沿往下滴落,迅速打湿了刚刚落下的文件。黎文眼疾手快地扶起了茶杯防止灾害进一步扩大,并顺势从椅子上跳了出来。
“这……黎队,对不起,对不起。”张昊忙不迭地抓起桌上的餐巾纸企图抢救洪水泛滥的桌面,毕竟那些文件可以重新打印,而黎文手边的其他材料却不知道有没有备份。
“等等。”就在这时,黎文却阻止了他的行动,张昊拿着纸巾的手停留在半空中,一时不知道该进该退。他顺着黎文的目光看去,一张A4纸刚好从那摞材料中露出了大半个角,茶水正顺着纸张的脉络往上攀升,似乎刚好是兄弟俩的父亲的资料。
“你刚刚说他们的父亲是去年4月去世的?”
“对啊。”
黎文小心地将那张纸从材料中抽出来,重新阅读了一遍:“不对。”
“怎么了。”抑制不住好奇心,张昊放弃了抢救桌面的任务,几步走到黎文身边。文件上死亡医学证明下盖着一个鲜红的章——A市第一人民医院。
“这是周郁哲工作的医院。”张昊也想到了其中的关联。
“对,看来事情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申请拘传,小心地把这兄弟俩带回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好。”张昊立刻应承下来。
“要快。”黎文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件事就拜托给你了,我还要去医院一趟。”
“医院?”
“嗯。”黎文点点头,没有多说。不是不愿意,而是不知道怎么说。
从元旦那天见到邹霖开始,周郁哲的案子就像坐上了过山车一般,每一刻都在发生着变化。2026年1月2日,新的一年才过去了两天,就这两天时间,周郁哲的交通意外已经变成了蓄意谋杀,案件的来龙去脉逐渐清晰,犯罪嫌疑人就在眼前,所有推断都指向买凶杀人,可黎文总觉得还有些事不对劲——太顺利了,特别是看到那个死亡医学证明上第一人民医院的印章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他有不好的预感。
而这个预感很快得到了证实,等黎文从医院回来,独自坐到办公室里时,已经快7点了,窗外的世界陷入了完全的冰冷和黑暗,夜色游**在窗前,妄想从他办公室的光明里攫取一些温暖。楼下,有人正匆匆归家,有人则在夜色掩护下走入才拉开序幕的另一种生活,可黎文不能加入他们的队伍,他还有一份报告要写。他盯着黑色的键盘和明亮的屏幕,10分钟过去了,文档上还是一片空白。黎文烦躁地把鼠标扔了出去,医院里负责接待他的林主任说的话一直盘旋在他脑海中。
“这事我记得很清楚,这家人就是典型的医闹,特别是那个小儿子。患者是突发脑溢血,到我们医院的时候已经陷入昏迷。初步诊断为下丘脑出血,出血量30多ML,我们下了病危通知,要求立刻进行开颅手术,但送他来的小儿子始终不同意,强烈要求我们进行保守治疗,这种要命的病症哪有什么保守治疗,不做手术就是死。你也知道,现在的医患矛盾有多严重,没有病人家属的同意我们真不敢做手术啊。一拖就拖到了他的大儿子来,这才签了手术同意书,错过了最佳的手术时间。后来是周医生对他进行的手术,整整做了4个多小时,总的来说还是比较成功的,病人从死亡线上被拉了回来。但病人始终是年纪大了,在ICU待了五天一直没能恢复意识,而且他还有严重的糖尿病,最后引发了肺部感染……总之,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啊。但后来的事你猜也能猜到,家属非说是医院逼迫他们签订的手术同意书,特别是小儿子,一边责怪老大一边坚称是我们手术失败害死了他的父亲,甚至屡次冲击周医生的办公室企图袭击他。丧失至亲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所以我们要求依法依规走医疗事故鉴定程序,可这时候他们又不愿意了。最后由我们医院付了全部的医疗鉴定费用,向卫生行政部门申请,由他们出面委托医学会组织了鉴定,鉴定结果证明并非医疗事故。但病人家属始终不依不饶,我们为了保护医生和医院的名声不得已还对他们进行了人道援助,免除了他所有的治疗费用。”
林主任说的时候满脸愤慨,反复向黎文强调医院面对医闹和舆论时的无奈和弱势,而黎文能做的也只有附和和安慰而已。
谈话的最后,林主任像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声:“周医生的失踪不会和这家人有什么关系吧?”
黎文眼皮一跳,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还在调查阶段,一切都没有定论。”
“是的是的,你们警察同志的工作也是又辛苦又危险啊,和我们一样。”林主任连忙打着哈哈把这一篇揭了过去,“希望你们早日查清这件事的真相,整个医院的同事们都很关心周医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