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鬼唱诗
“你是不是疯了？”丘子陵忍不住打断了邹霖的回忆。
“诶，巧了，我当时也是这样说的，”邹霖毫不在意自己的话语被打断，眉头一挑继续说道，“有和活人对话的，有和死人对话的，你听说过和半死不活的人对话的吗？”
周郁哲说完这句话之后也觉得荒谬，但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个梦境一直困扰着他，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他无法将一切当作幻象轻轻揭过。
“真的没有办法吗？”
“病人的伤口呢？从你擅长的角度出发，有什么奇怪的嘛，比如等人死了找法医验验，能不能找到证据是被故意撞击的？”
“没有，无论是意外还是蓄意，都是撞伤，从伤口上看不出什么区别。”
“这倒也是”邹霖皱了皱眉头，“要不，我们去找另外两个人聊聊？”
“怎么……怎么聊？”周郁哲看起来张皇失措。
“就和他们说实话啊，把你看到的告诉他们，顺便还可以诈他们一诈，就说你知道他们俩为什么要合伙杀人了。”邹霖想了想，又问道，“那两个人是什么职业？”
“司机听说是个房地产公司的高管，女的倒不知道。”
“高管啊……这不是更好办了，”邹霖越说越觉得兴奋，仿佛又回到了两人大学时代商讨小说故事情节的时候，“直接问他要钱，让他觉得你只是敲诈勒索，反而会放下心来。”
“对付那个女人的话，就直接把我看到的半真半假地告诉她，让她以为这个病人一直跟着她要她偿命。若她真的做了伪证，一定会做贼心虚露出马脚。”周郁哲也进入了角色，开始谋划起来。
“聪明。”邹霖赞赏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递给周郁哲，“我出门的时候准备的，是个护身符，你要信的话就戴在身上，至少可以加强你的精神力，说不定能通过血契看到更多的细节。”
“我信，谢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只一会儿，周郁哲嘴边的笑意隐去，眼神也变得诚恳：“以前的事，对不起。”
“呵，我要还记着，这次也不会过来了。”
“我听说你后来退学了。”
“你可别多想啊，我帮自己算了一卦，不宜读书。”邹霖说着，像是怕周郁哲不相信似的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年少叛逆的时候就有人和我说过这话，可我一直不相信，长大了才知道，比起不撞南墙不回头，人生里更重要的是顺水推舟。对了，要不要我帮你查下那个目击证人，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业界的关系可是宽得很，特别在富人阶层。”
“不用了，我们医生的关系也不差。”
“但是吓唬人这件事，我做起来效果一定比你好。”
两个人又是相视一笑。
回忆到这里差不多告一个段落了，邹霖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三个人说道：“我们后来电话联系过几次，那个目击证人虽然被我吓得够呛，但是始终没有透露出过什么有用的信息。”
“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那个目击证人被你吓得自杀了。”丘子陵想到那天在吴玺家涉险救人的场景，没好气地说道。
“什么，她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幸好发现得早，我说你以后能不能少做点缺德事。”
“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她要不害人也不能被我吓到。”听说李韵怡没事，邹霖说话又硬气起来，“是她先干缺德事的。”
“不是，你知道什么啊？”丘子陵是几个人中和李韵怡接触最多的，他听过她的故事，知道她的狭隘和自私，但同时也见证了她的痛苦和后悔。丘子陵知道，可怜与可恨总是连接在一起，可现在，是李韵怡冒着生命危险说出了程继聪的勾当，让他们得以继续调查，而自己却身陷囹圄，正因为敲诈勒索和作伪证而自身难保，他没办法听着邹霖落井下石，说出如此轻飘飘的话。
“哟，你还共情上了。”
“别说了，让他先说下去。”黎文按下了正准备站起来的丘子陵，用眼神示意他安静。
“剩下也没什么了，见面没多久，我突然联系不上周郁哲，才知道他突然出了车祸，多巧呀，也是车祸。”
“你们后来没有见面？”
“我再次和他见面就是把他带走那天，你们也知道了，不过你们若愿意相信的话，也可以说我是把纪蓉蓉带出来。”
“等等，你说啥？”丘子陵惊得东北话都要跑出来了，“不是周郁哲么，怎么变成纪蓉蓉了，纪蓉蓉不是死了吗，火化了那种？”
“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那天见周郁哲的时候我就说过，纪蓉蓉生机极弱，应该无法在世间残留很久，随着周郁哲伤口长好就会自然消失，可是她竟然留了下来，还救了周郁哲。”
“你说纪蓉蓉救了周郁哲？”越来越乱了，黎文虽然还在听，但大脑里一团糨糊。
“对，周郁哲驾车落水那天应该是必死的，我怀疑他落水的时候已经失去了知觉，对方算准了他会淹死。但是纪蓉蓉提前挤进了他的躯体，强行在周郁哲的能量场随肉体消逝之前将它保留了下来，依附在我留给他的护身符上。”
“纪蓉蓉之前会不会就寄生在那张护身符上？”林尔清看起来已经完全相信了，甚至在帮邹霖寻找可能的解释。
“不会的，那张护身符是根据周郁哲的生辰八字做的，对别人来说不过是废纸而已。”
“你说纪蓉蓉在周郁哲的躯壳里，周郁哲又在护身符上，那你能不能让他们俩换回来。”黎文看了眼林尔清，尝试用他们的方法思考。
“不行，魂魄易主这种事情极难掌握。你们听说过活佛转世吧，活佛转世灵识不灭，是为了利益众生。但普通人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只能随业力轮转。纪蓉蓉在周郁哲快要消散之时进入周郁哲躯壳，本就逆天而行，现在两人气运都要消散，绝不可能再来一次轮换。”
“那你，你是怎么把周郁哲……周郁哲的身体带出医院的。”丘子陵控制住脸部肌肉，想尽量表达得准确点。
“知道赶尸吗？”
“湘西赶尸？”林尔清完全跟上了邹霖的节奏。
“对，纪蓉蓉的意识加上符咒的能量，总之也算是一门秘术，无法细说。我虽然很早就听长辈们说过，但真的自己操作还是头一回，好歹还是撑出了医院，把人塞上了车，救了回来，至于那天唱经的队伍，”邹霖像是特别对黎文解释道，“是以前受过我一些小恩惠的朋友办的，他们并不知道实情。”
“周郁哲现在在哪？”听不懂，跟不上，也无法相信，黎文只能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就在这，在我家。”邹霖指了指身后紧闭着房门的一间屋子。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是一间呈“日”字形的二进四合院，外表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大门上方刻着的“如意”二字若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来。一进大门的院子里高低错落放着许多盆景，有五针松、罗汉松、茶花、兰花，还有一些微型假山和枯黄的苔藓，像是一个退休园林工作者的院子。往四周看，墙壁和屋檐上有一些黎文和丘子陵不认识的兽形图案，可能是用来祈福或辟邪的神兽，带着扑面而来的年代感。不过他们坐的大厅还是充满着现代化的气息，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地暖把屋内烘得仿佛春天，只有东南角一个博古架上放着的古籍呼应着庭院内的氛围。
三个人顺着邹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穿过一扇垂花门就到了后院，那是一扇厚重的黑色木门，两个黄铜把手突兀地立在门的中间，除此之外，整个门没有一丝装饰，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仿佛隔断了生死。一时间，竟没有人敢走过去。
还是邹霖先站了起来，带他们走向后院，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响起，一阵寒风扑面而来，黝黑的内室中，仿佛有经年的尘埃裹着悠长的叹息漫过门槛，几个人齐齐打了个寒战。林尔清拨开挡在前面的邹霖，第一个跨进了那个屋子。
“周郁哲……”
她的面前，一个男人正孤零零地躺在一张雕花大**，床头挂着一个铃铛，看不出材质。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欢乐，和之前在医院的病**一样，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已。
“周郁哲。”林尔清又上前两步，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她红着眼眶抚摸他苍白的面颊，不知是想唤醒他，还是压低着声音不忍打扰他的安眠。
身后，黎文和丘子陵也跨过了门槛，两人像是被封印在了原地，因为眼前的光景进退不得。在大脑停止运转的情况下，相信邹霖会让事情变得简单许多。但显然，邹霖看着两人的表情也知道，除了林尔清，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话。不过他没有再解释，只是第一个退出房间，这么多年的经历让他习惯了等待，时间会证明一切。
屋里只剩下了林尔清低低的呼唤声，静默是最好的选择，虽然黎文不抽烟，他还是主动看向了丘子陵：“去院子里抽根烟？”
“好啊。”一路被邹霖的语言**着，无数疑问盘旋在丘子陵的脑海里，在烟草的气味中找回自己的思路，这是他此刻唯一想做的事情。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色渐浓，橘色的光从前院方形的窗槛中透过来，袅袅烟雾便在这光芒中升起，黎文不会抽烟，被自己呛得咳个不停，几乎流出泪来。
“悠着点，兄弟。”丘子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隐约能感受到黎文对林尔清的与众不同，如今剧情狗血到这种地步，本以为精明强干的警察叔叔竟然是个外强中干的恋爱脑，他只好皱着眉，把烟从黎文指尖抢过来，劝了一句，“不会抽就别抽，算了。”
可话才说完，丘子陵的脸色就变得惨白，他直愣愣地盯着黎文的后方，连手中的香烟掉到了地上也没有发觉。
“怎么了？”黎文收住咳嗽，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注意到丘子陵的异常，他立刻转头，顺着丘子陵的目光看过去，一张脸突兀地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张由光与雾交织成的脸，仿佛某种实体性的雾霾覆盖在了男性的脸上，从而形成了另一张脸，或者说是一张面具，和傩面具很像，只是这个面具以光为刀，刻雾而成，面无表情，仿若阴魂。
“什么东西！”纵使是身经百战的黎文，也吓得后退了两步。
随着他的呵斥，一阵风吹来，似乎有铃铛声响起，烟雾四散，那张脸孔迅速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有什么东西也跟随着雾气一起消散了。
“你们现在相信了吗？”
“那是周郁哲？”黎文惊魂未定地转向邹霖，又立刻转过头去看向屋里的人，林尔清依旧蹲在床前，什么都没有变化。
没有人回答。
细细的冷从足底青砖蔓延而上，丘子陵几次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紧缩的喉头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变得徒劳，他张合的嘴巴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条被抛上了岸的鱼，无助而又可笑。
空气变得稀薄，可供呼吸的氧气已经不够支撑两个人的思考。明明在市中心，黎文却觉得自己站在城市边缘的废墟上，整个世界都在倒退。他回忆起了前年冬天在青藏高原上过夜的那晚——先是觉得阴冷，疲惫，然后头晕、头痛、眼花、耳鸣、四肢乏力，最后意识逐渐模糊、呼吸困难、天旋地转。
“刚刚那是什么？”黎文努力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看着邹霖，第一次问得这么郑重其事。
“你不是知道了吗。”
“是躺在**的那个男人？不可能吧……”丘子陵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其实内心早已溃不成军。
“自从纪蓉蓉进入周郁哲的躯体后，周郁哲就一直依附护身符的力量在自己身体周围游**着，我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精疲力尽了，我运用长辈留下来的器物勉强护住了他的能量。但是大部分时间，他都只能在这个院子里活动。”
“那个铃铛？”
“不愧是警察，真是敏锐。”
“那林尔清见到他的几次呢，为什么他可以离开这个院子？”
“若这世间羁绊太深，共同的回忆构成的执念也可以牵引他的轨迹，给他指引一条路，通往正在想念他的人。只是每次离开这个院子，对他来说都是一次冒险，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也没人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那……如果这股能量在外面消散了呢，周郁哲那个躯体，算是死还是活？”
“我不知道，我也没见过这样的事情，”邹霖耸耸肩，答得也很无奈，“纪蓉蓉本就不该还在这世间。我之前就说过，周郁哲手上的伤口、昂玛树枝、一方的怨念和另一方的执念，这些东西共同导致了现在这种情况，但……人死如灯灭，纪蓉蓉的躯壳都已灰飞烟灭，本不该还有能量在世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了你们就会信吗？”
“先前明知我们不信，你不还是一个人叨叨了那么多吗，现在又卖什么关子？”一段对话之后，丘子陵惨白的面孔逐渐恢复了一些颜色，但背心还是发凉，只能靠机关枪似的语速掩盖惧怕。
黎文则不然，他反而越加沉静下来：“邹先生找我们恐怕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这……”邹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眼前的男人，但想到躺在**的周郁哲，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我觉得纪蓉蓉在这世间还有别的依附。”
丘子陵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他想起了今日在福利院时就想与黎文说的东西：“她在这世间确实还有别的依附，我有些事还没和你们说，我收到了一份纪蓉蓉生前寄给我的快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