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喜欢你

“这是……这是手机号码?”顾校长皱着眉头一脸疑问地看着那串11位循环的数字。

林尔清一把拿起写着简谱的纸,有些粗暴地折了两折放进了包里。孩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敏感地发现了林尔清心情的变化,脸上的好奇转变为担忧。他不能说话,所有的情绪都只能通过表情和肢体接触来表达,他也蹲下来,把头枕到林尔清的膝盖上,轻轻抱了抱她。

“豆豆乖,”林尔清安抚似的顺了顺小男孩卷曲的头发,扶着他的手让他站起来,自己也站起了身,“该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吧。”

“你呢?”

“我……我还有事。”

“你去忙吧,我带孩子们收拾完就去吃饭,门口有伞,”校长没有多问,牵起了小男孩的手,“别忘了我说的话,有事随时联系。”

“嗯。”林尔清强扯着笑容点点头。

“对了,”林尔清刚走到门口,又听院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刚刚看你们做拓印,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话,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这木板也是一样,正是因为这些空,这些刻痕抑或是伤痕,才有了之后的图案。”

“院长……”

“我之前总夸你,你做事,每次都考虑得很周到,其实有时候,不必那么周到,你才多大,周医生也好,那个警察也罢,抑或是其他人,跟随内心就很好。”

“我……明白了。”

“明白了却还是做不到。”院长看着她,脸上是无可奈何的笑,随后挥了挥手,“不耽误你时间了,快走吧。”

林尔清点点头,在豆豆和院长的注视下撑起伞,步入雨帘中。她一路走来魂不守舍,脑海中一会是那串数字,一会是临走时校长的话,快到校门口了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叫车,她没有停下,只是放缓脚步,把雨伞夹到胳膊下,右手提起背包,左手艰难地在包里翻找手机。

活动已经结束,大多数人都已经离开,校门口的停车场恢复了往日的冷清,一眼望去,只有稀稀拉拉几辆工作人员的车还飘零在风雨中。鬼使神差的,林尔清脚下一顿,走进了停车场,不知道是不是在期待着什么。

她慢慢走过一辆似乎停了很久的红车旁,不知哪个淘气的孩童借着落灰在车上画了个鬼脸,如今落了雨,浮灰被雨滴打得一片斑驳,雨滴从鬼脸眼角垂下,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而她的目光停留在远处的一辆黑车上——那辆送她过来的黑车,还停在之前的地方。

夹在胳膊下的雨伞终于失去平衡,掉到地上,林尔清低头看看雨伞,又看看手中的手机,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机械地点开叫车APP又茫然地关上,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包里,捡起倒在地上的雨伞,向着那辆黑色的车走去。

黎文似乎是睡着了,他眯着眼睛靠在驾驶座后背上,一动不动,林尔清隔着车窗凝视着他柔和下来的眉眼,叹了口气,抬起右手,又在离车窗还有几厘米的时候颓然垂下,转身离开。

可就在林尔清转身的瞬间,车里的人睁开了毫无睡意的双眼。他摇下车窗,微微侧过脑袋,看了一眼林尔清。先前的柔和只是错觉,如今他侧脸的弧度像是被冰凿雕刻过,眼神里带着某种困兽挣断锁链的狠厉,但迅速又垂下了眼睑,掩去情绪,恢复到了之前半梦半醒的状态。

“林尔清,我刚刚和自己打了个赌。”

男人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雨掩盖,但林尔清没有错过。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一人一伞仿佛定格在了雨中。

“这里只有一个出口,一个停车场,还剩这几辆车,我就赌你会不会在离开前,再回来看我一眼。”

“若我不来呢?”

“那我也认了,”黎文说着,真就认命般放松下来,整个人陷进驾驶座椅里,右手扶着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再次抬眼看向林尔清,“可你为什么要来?”

林尔清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离开前顾院长说的话在她耳边回响——明明是她先说了重话,独自离开是最周全的做法,她却偏偏顺从了自己的内心。

“你知道吗,在这之前,每开走一辆车,我的心都空上一分,害怕时间过去你已经离开,可转念一想又有些窃喜,心里想着多走了一辆车,停车场就空了一份,你若还没走,看到我的可能性就又大了一点。我这辈子都没试过为了一个人,这样七上八下。”

“你又何必……”

“林尔清,我喜欢你。”

雨丝细密,仿若薄纱,从远处翻涌过来,天地间一片苍青色。

林尔清忍不住转过身,背对着雨幕,雨滴落到身上,落到伞上,落到地面,而那七个字,落在她心上。她喜欢的人,不知是在天边还是在眼前,她只知道自己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隔着重重雨帘望过去,看到的明明只是隐约的侧脸,却还是抑制不住渐渐泛红的双眼:“你这又是何苦呢?”

“因为我想清楚了,是非对错没什么好执着的,你说得对,这次是我错了,我也认了,但知错就改我做不到。执迷不悟你知道吗,说的就是我这种人,”黎文抬起一直垂着的眼眸,望进林尔清的眼睛,“不急,我不需要答案,我等你想清楚。”

说完,黎文打开车门款款走出来。他没有撑伞,发丝被雨滴浸湿,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但他还是不慌不忙地走到车子另一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上车吧,还是之前的那句话,既然是我送你来的,自然也要送你回去,你总不能让我食言。”

天越来越冷,雨似乎要结成雪,黎文执拗地站在车边,维持着拉开门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雨滴顺着发丝滑落,在他脖颈处凝结成一股股水流,钻进厚实的冬衣里。明知道这也是黎文的一种威胁,可林尔清没有办法拒绝,她从黎文身边走过,收起伞坐上了副驾驶位。黎文轻轻关上了门,仿佛外面风和日丽,依旧不紧不慢地回到驾驶座位上,发动了车子。

“擦擦吧。”林尔清递上一包纸巾,黎文却没有接过,他转动车钥匙,在汽车的轰鸣声中打了一把方向。汽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林尔清只好收回抬着的手,有些委屈地低下了头。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乌云遮蔽,才堪堪逃出丝缕,又在连接天地的雨帘间消散,车内光线不足,但此刻,昏暗的光线倒成了彼此的保护色。两人一时无话,福利院位置偏僻,回程的路上异常空**,只余车辆行过潮湿地面的唰唰声和雨刷机械的沙沙声在两人身边回**。一排光秃秃的树木才从车窗外倒溜着逃走,另一排又再次进入,在这重复着的枯燥却也恒久的秩序中,车内绷紧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林尔清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目光从纸巾上移开。旁边有一辆车驶过,车前灯的光影迅速在车厢内经过,借着这稍纵即逝的一抹橙光,林尔清看到黎文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似乎有一抹血痕。

“你的手怎么了?”

黎文似乎不想回答,又似乎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往袖子里拢了拢:“没怎么。”

“你让我看看。”林尔清本来没有看清楚,只是有些疑惑,便随口一问,并不放在心上,黎文一躲反倒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她把手撑在坐垫后方,向前探过身子:“让我看下啊。”

“不要打扰我开车。”黎文躲闪着林尔清,车速却不见减慢,游刃有余地躲过了前方路面上的一个坑塘,车身大幅度地晃了一晃,林尔清撑在身后的手一滑,整个人又跌回了靠背上。

“嘶……”

“怎么了?”这下黎文没法继续安心开车了,他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林尔清,车速也慢了下来。

“我的手被什么东西扎到了,”林尔清抬起左手,有个尖锐的颗粒物划过小半个手掌,刚好扎进了接近大拇指的地方,伤口不深,却有些长,血珠从伤口一点一点渗出来。林尔清歪着头凑近手掌,小心翼翼地把异物从伤口里捏出来,皱了皱眉头道:“你车上怎么还有暗器啊。”

“让我看看。”黎文又凑近了一点。

“好像是个玻璃碴子。”林尔清把拿着碎片的手往前送了送,想要让黎文看清楚,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把手收了回来,赌气般道,“你不让我看你的手,我也不让你看。”

说完大概是自己也觉得幼稚,林尔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车内的氛围恢复了许多。见状,黎文也没法继续绷着脸,腾出只手点了点后视镜:“可能是我没打扫干净,遗留下的暗器。”

“后视镜碎了?”林尔清转念想到黎文的手,心知肚明,心疼中又有些尴尬,犹豫很久才掏了句话出来,“等会儿一起上楼,我帮你包扎下。”

“其实也不用,玻璃扎伤不会感染。”

“总要清洗下吧。”林尔清说着又去看黎文的手,这次黎文没有再躲开,只是刻意避开了眼神,神情还不太自然。

“小心!”

雨还在下,橘黄的车头灯前突然晃过一个人影,像是从分隔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的行道树中穿越过来,凭空出现在正在行驶的车辆前。林尔清和黎文几乎同时注意到了这个人影。

“当心!”

黎文一脚刹车,伴随着尖锐的摩擦声,两个人都在惯性作用下猛烈地向前冲去,又被安全带狠狠地惯回座椅上。两人惊魂未定却来不及互相安慰,对视一眼,立刻跳下车去。

雨声淅沥,风声飒飒,树叶与枝干在风雨中摩擦,寂静的街道上充满着孤寂感,橘黄的车灯前空无一人。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刚刚好像没有撞击声?”

“嗯,没有撞到,”黎文蹲下看了看车底,随后语气又变得不确定,“你还记得刚刚突然出现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是个……”林尔清陷入了回忆,橙黄的灯光在眼前闪过,树影飞速后退,有个模糊的人影忽远忽近,在车子急停前,那个人似乎转头看了她一下。她闭上了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人的模样,可是,急停前的那一个瞬间,她什么都回忆不出来,甚至连出现在车前的人是男是女都没有印象,她只能放弃了思考,如实回答道:“我没有看清。”

黎文皱了皱眉头:“我也是,太奇怪了,而且……这人呢,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凭空消失,”林尔清接过黎文的话头喃喃自语,这四个字勾起了她的回忆,她脸色不由得一变,“这不是第一次有东西在我们面前凭空消失了。”

“是啊,消失的病人,消失的连帽衫,消失的鬼影,甚至医院名单上消失的名字……”

林尔清有些诧异,时隔这么久黎文还能清楚记得一路走来的所有细节,但这次,事情似乎和之前并不完全一样——这次凭空消失的人影,并不仅仅存在于她的叙述中,黎文也看到了。

林尔清又想到了如今正躺在自己包里的那张纸,写着11位循环的简谱,那个电话号码——周郁哲托梦告诉她的那个号码。

“黎文,这件事……这些事,会不会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消失的病人是利用时间差掩人耳目,在其他人的帮助下离开的,消失的连帽衫当时就穿在那个病人身上,距我们一步之遥,可惜被我们错过了,消失的鬼影虽然还不知道是哪方势力,但一定也是人扮演的,至于名单上消失的名字,依旧是人为。”

“那这次呢,刚刚那个人影,你觉得是什么造成的?这次不是我一个人,你也看到了那个人影对不对,不可能是我们俩同时产生了幻觉,还是相同的幻觉。”

“我刚刚注意力不集中,雨天视线本来就不好,可能是行道树的枝叶阴影之类的,总之先上车再说。”黎文边说边向左右张望,他心中也有疑惑未解,企图找出些蛛丝马迹,可是林尔清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她掏出了底牌:“我见过周郁哲,就在你来我家那天,我一直没接电话,那是因为周郁哲有话要告诉我。”

这次是真正的沉默,席卷了天地间的每一寸角落。

黎文也回想起那一天了,明明约好去送小萨的东西,到了门口却联系不上林尔清,因为担心,他甚至愚蠢地撞向了那扇门。

“那天,周郁哲就躲在你家?”

“没有,他……”明知道这话不会被相信,林尔清还是说了出来,“他,或者是傩神,有人给我托梦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梦里有一段重复的旋律,我破译了那段信息,是一个手机号码。”

“周郁哲托梦,给了你一个手机号码?”

“你之前似乎对我说过,推测周郁哲有第二部手机,或许,我们应该试试。”

雨势渐大,道路空寂,两人就这样站在雨中僵持着,衣服早已被淋透。最终,还是黎文做出了让步:“先上车,我送你回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