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陪伴

夜晚,钱宁伏在旧书桌前,台灯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线。

钱安轻手轻脚将一杯刚温好的牛奶放在桌角,手掌按在钱宁的肩膀上。

“宁宁,爸跟你商量个事。”他声音放得很低。

笔尖停顿,钱宁转过头,眼里带着困惑:“爸?”

“从明天起,午托班的饭我们不吃了,放学就回家。爸给你做。”

钱宁放下了笔,“你……不去工地了?”

钱安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他在钱宁身旁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那边工程结束了,这段时间就不去了。从现在到你中考最后这两周,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家,给你和你妈做饭,晚上接你上下学。”

他看见钱宁眼睛还有点红肿,连忙又拍了拍她的背。

“爸跟你说这些,不是要给你加压。你听好……”他看着钱宁,“考得好,爸高兴。考得一般,天也塌不下来。我们家,最要紧的是大家都平平安安的。这比什么分数都重要,明白吗?”

钱宁的睫毛轻轻颤动,她重重点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伸手握了握钱安的手。

“爸,我知道。我会努力的。”

不是“我一定考上”,而是“我会努力的”。

钱安心里一暖,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把牛奶喝了再看书。别太晚。”

他起身时,听见钱宁轻轻补了一句:“爸,你回来真好。”

听了这句话,钱安觉得喉头一紧,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堵在了那里。他不敢再看钱宁的眼睛,立刻转过身,含糊地应了声“嗯”,便大步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夜色沉沉,星星在头顶安静地闪烁着。钱安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颤动着,久久才缓缓吐出来。

后面的日子,钱安扎进了这琐碎却安稳的日常里。

清晨,他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厨房里给母女俩准备早餐,看着两人吃完热腾腾的面条或米粥。

上午的阳光正好,他会在相熟的摊贩前停下,挑拣着最新鲜的蔬菜,心里盘算着中午给钱宁做她爱吃的菜。午间的铁皮棚里,总能准时飘起饭菜的香气。

有时到了晚上,等钱宁去上晚自习后,钱安会对房华说:“去超市转转?”两人不买太多东西,就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走走停停。房华会比较着商品,他就在旁边推着车,偶尔点头,听着她絮絮地说些家常。

周五的晚上,他总会到得格外早一些。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在学校出口。下课铃一响,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涌出。他总能一眼找到那个背着沉沉书包的熟悉身影。钱宁看到他,脸上会立刻亮起来,加快脚步穿过人群。

“爸!”

“哎。走,我们回家吹空调。”

铁皮棚或者新房里,灯光依旧,但烟火气足了,笑声也多了,也终于又像个家了。

一天下午,姐夫又来了,身影在院门口显得有些踌躇。钱安正蹲在墙边收拾杂物,听见声响,抬头看见,连忙站起身招呼:“欸,姐夫,来了,快进屋坐。”

姐夫摆摆手,就站在院子里,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前几日更深了些,但紧绷的神情略微松缓:“安子,那事……暂时算是摁下去了。”

钱安没急着开口,等着他往下说。

“多亏了阿华当时说了那句话,”姐夫叹了口气,“我跟那群人咬死了,这铁皮棚连带这块地皮,早前就作价卖给你们家了。他们闹腾了一阵,最后……最后把我家林子边上那间旧屋,连带旁边那两分薄地,先抵给他们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都闷了几分:“你们就安心住着吧,这边暂时不会有人来闹了。”

钱安伸手拍了拍姐夫的手臂,语气诚恳:“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那片旧屋和地,也是没办法……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主屋和铁皮棚这块地。”

他往前凑近半步,压低了些声音,“不瞒你说,前些天我跟几个工友闲聊,他们也提过,我们这一片,往后可能真有说法。你这片地方的地皮,千万要攥紧了。”

“是啊,只能先这样了。剩下的钱,后面只能慢慢还了,一点一点磨吧。”姐夫点了一根烟。

“姐夫,”钱安看着他,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等宁宁中考一结束,我们也就搬走了,回青城那边去住。不能再这么麻烦你和姐了。”

姐夫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钱安又安慰道:“家里的事,一步步来。观荣那边……你们也得好好跟他说说。年轻力壮的,总躲着不是办法,得出去找个正经活干,踏踏实实挣钱,这债才能还得清,日子才能重新立起来。”

姐夫沉默地点着头,将手里的烟抽完,用力摁灭在泥土里。两个男人站在院子里,一时无话,各自心里都翻涌着对未来的忧虑和那一点点微茫的希望。

晚饭时分,铁皮棚里热浪未消。小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老旧风扇在一旁吱呀转动。

钱安看着钱宁汗湿的额发,心里揪了一下,他开口问道:“宁宁。”

钱宁从饭碗里抬起头。

“眼看就快考试了,”钱安放下筷子,“这棚子里太热,睡也睡不好。要不……我们今晚就搬回新家去?那边凉快。早晚爸接送,保证不耽误你时间。”

房华也放下碗,轻声附和:“你爸说得对。最后这几天,休息好比什么都强。”

钱宁扒完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她环顾一下四周,桌角磨得发亮的边缘,院子铁架上晾着的几件校服。

“算了,爸,妈。”她摇摇头,“就在这儿吧,都习惯了。再说,”

她俏皮地眨眨眼,“现在回去吹空调太舒服,我怕到时候反而松懈了。就保持这样,挺好的。”

钱安看着她汗湿的小脸,还想再劝,却见房华轻轻摇了摇头。

他沉默片刻,“好,听你的。那就再坚持几天。”

时光在笔尖与书页的摩挲间悄然流走,终于到了中考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下午。

钱安在校门口等着,他比平时来得更早,静静站在老位置,听着校园里隐约传来考试结束的铃声。

当学生们欢腾着涌出校门时,钱拿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钱宁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在人群中仔细搜寻。当她的视线与钱安交汇时,眼睛瞬间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她小跑着穿过人群,来到钱安面前,“爸!我觉得……我觉得我考得挺好的!”她仰着脸,眼睛里闪着光,“题目比平时练的还顺手,特别是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都做出来了!我……我很有信心!”

钱安接过她肩上的书包,他伸手想帮她擦擦额角的汗,却发现自己手心也是湿的。

“好!好!有信心就好!”他连声应着,“我们回家,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就等着你呢!”

夕阳把父女俩的身影拉得很长,钱安骑着车慢慢开着。

钱宁忽然叹了口气,回头望了望在暮色中渐渐远去的校门。

“怎么了?”钱安轻声问。

“就是觉得……”钱宁抿嘴笑了笑。

“终于结束了。”